|
用户名:大摸古眼 笔名:大摸古眼 地区: 行业:其他 |
| 日 | 一 | 二 | 三 | 四 | 五 | 六 |
左家镇演义(第一章)
第一章
左氏四兄弟中,鬼点子最多的要数老二左得双。
还是念小学的时候,他不满意前排的女生,你猜他怎么整她,算了,猜不着的。一般的调皮男生不过是把女生的辫子拴在桌子上啦,或者在她背上贴纸片,纸片上写些小学生所能想到的侮辱人的脏话。但左老二不玩这些。他先用一把炒胡豆讨好她,小孩嘛,贪吃,那个年代吃的东西少,所以她犹豫一阵,扭扭捏捏地接了。哔哔啵啵一嚼,很香嘛。于是左老二专门跑到讲台前,给老师说:我给了胡豆红梅吃。老师瞅一眼正在大嚼胡豆的红梅,心想他俩前两天闹了矛盾,就很亲昵地摸摸左得双的小脑瓜,夸他男子汉大量,好样的。
第二天左老二又给了一把,还是胡豆。这回,红梅毫无戒心,抓起就往嘴巴里送。结果咔嚓一声嚼缺了一颗牙齿。怎么回事?原来左老二用刀子把胡豆壳撬开,掏出内容,往里面灌进了他父亲猎枪用的铁蛋子。红梅知道被算计了,哭着跑到老师跟前告状。老师看看左老二一脸委屈,觉得红梅自己贪吃,就批评她:自己吃东西吃得太饿相嘛!吃胡豆都把牙齿吃缺了,你说你笑不笑人,这个。。。。。。怪得着谁呢?别个左得双也是一片好心嘛。
如果与后来左老二对她的折磨相比,这简直算是太客气的了。左家镇没有人不同情红梅,都说红梅遇到左老二,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左老二一直认为自己是做大事的,他才不屑于提这些小聪明小手段呢。他认为自己一生做得最成功的第一件大事是:为哥哥左老大策划夺取了左家镇革委会主任的大权。
那时四兄弟都读中学,左得全读高三,左得双读高一,左得武读初三,左得文读初二。他们可以说是形影不离。无论哪个受了欺侮,哪怕是一点小小的委屈,只要老大一个眼色,几兄弟二话不说,便扑上去一顿拳打脚踢,识相的早点求饶少挨点打,嘴巴硬的便被打个半死。
一次左得全的班主任不知怎么惹恼了他,只见一声不吭的左老大冲出教室。一会儿三个兄弟闯进来,二话不说摁住班主任暴打,打得讲桌都散了架。四十多岁的班主任掉了三颗牙齿,满嘴是血,顾不得颜面了,一路流眼抹泪的找到学校党支部书记。书记看他那狼狈不堪的样子,摇摇头,叹息:唉,谁不好惹,为什么你偏偏惹上左老大嘛!你是知道的,上次为了这四个狗崽子打一个初一学生,学校决定开除左得全,那老狗端着猎枪站在校门口,一站就是两个小时啊,骇得哪个还敢来上学啊。
书记所说的老狗,指的就是四个狗崽子的父亲左怀义。应该说左怀义也并不是一个恐怖份子,只不过他似乎少了几根脑筋,冲动起来不计后果。那天中午四个狗崽子吃过午饭,齐刷刷跪下,说学校要开除他们,并且由左得双编了一大堆谎话,把事情说成是学校偏袒对方。这就激怒了头脑简单的左怀义了!他立马提枪赶往学校。看门的工人老远看见他来了,赶紧关了大门。那正是下午上学时间,学生看见左怀义提着枪站在门口,全都吓得调头就跑。那一个下午学校算是停了课,书记校长急得团团转。后来,还是左怀义的一位叔公把他一顿臭骂骂走了事。
本来他们一家住在离镇二十里路远的不毛荒上,那时他的妻子还健在,一家子主要靠打猎为生。妻子病死后,儿子们也大了,嚷着要读书,所以左怀义才从山上搬了下来。起初,镇上考虑到左怀义是红军子女,做他工作要他从深山老林搬出来,他死活不肯。这回他主动下山,镇上当然乐意,安排他到供销社上班。可他往店子里一站,店子里的顾客就纷纷离开:他身上很大一个臊味。长年累月在森林里钻的猎人,能没味吗?何况他不识字,不会算帐,站在店子里当门神啦?领导干脆叫他搞搞搬运,可一个小小的商店,哪有那么多的货物需要搬运呢。他闲得无聊,因此常常背了猎枪步行二十里路去山上干他的老本行。刚开始领导还批评几句,后来,左怀义三五天送点野味,领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除了蛮横一点,左怀义其实给人的感觉还是一个挺有责任心的人。你想啊,单是一手一脚把四个儿子拉扯大就很不容易了。所以,不乏好心人给他牵线搭桥。但是见了几次面,女人们都说他简直是个石头人,不会说话。有一次,女方的母亲端了茶递给他,他连连说不会不会。女方的父亲递烟给他,他也连连摆手说不会不会。媒人打完哈哈,埋头低声责备说:左老幺,你总得会点什么嘛!你猜左老幺怎么回答,他说:我会打猎,我会打猎!这句老实巴交的话一出口,就在左家镇传为口头禅了。从此再也没人给他介绍女人了。
左得全四弟兄最不喜欢听的就是这句话了。如果你想找他们当中任何一个打架,只需要说出这句话:我会打猎!即怕是现在,你只要话一出口,包管挨打。
左家镇演义(前言)
左家镇演义
大摸古眼
前言
上次写《我和女骗子的故事》,一些朋友追问是不是真的,弄得古眼哭笑不得。这回首先申明,我古眼写的是演义,既可真又可假的玩意儿。如果有谁再问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嘿嘿,我古眼会这样回答:允许看,不争论!
其实对真和假的问题,古眼写故事的时候是毫不关心的。一个写故事的人,重要的是把故事写得有趣,让各位看官读得高兴就行了。看官喜不喜欢,看官高不高兴,看官满不满意,是我古眼写作过程中始终考虑的重中之重。当然能够有点意义更好。——所谓意义,也许不是什么意义,只是一种让人掩卷沉思的空间而已。
左家镇是古眼的故乡。我相信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叫左家镇的地方肯定不少,按理说应该介绍一下地理位置,但考虑到诸多原因,就省去了。反正就像数不胜数的小镇一样,左家镇依山傍水民风淳厚。但由于地处偏僻山高皇帝远,因此也就发生了很多很多不为城里人所理解的故事。
古眼姓古名眼,可见在你也左他也左的左家镇,属于外来的少数派了。因为是少数派,古眼从小吃了不少苦头。和小朋友们玩抓特务的游戏,那扮演特务的永远是古眼。玩老鹰抓小鸡吧,古眼还是只能当瑟瑟发抖的小鸡:躲在自己的窝里等着无数的老鹰来抓,可老鹰们总是盘旋,不肯轻易出手,于是古眼就得不停地瑟瑟发抖。
有一次古眼可怜巴巴地提出当一回解放军,为首的孩子王——当然姓左——嘿嘿一笑,说:那我们举手吧,赞成古眼当解放军的举手!结果举手的只有一个,谁?古眼自己嘛。古眼不服。孩子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又宣布:不赞成古眼当特务的举手!结果举手的还是只有一个。
经过这一次以后,哪怕是在课堂上老师提问,要大家举手起来回答,古眼也没有任何兴趣了。现在看见会场里齐刷刷地举起手,我就想笑。朋友说我得了举手综合症,非要拉我去看心理医生,说心理医生是他邻居,很热情。那医生确实热情,大老远望见朋友和我了,就举了手打招呼,吓得我夺路而逃。
那个提议举手的孩子王叫左得全,后来当了镇革委会的主任,他的三个弟弟左得文左得武左得双顺理成章地当了付主任,分别分管文教卫生,司法公安,民政党团。于是左家镇更是成了名副其实的左家镇了!
据说因为十年前的一件案子,市里痛下定决心要端掉左得全四兄弟,文件一个接一个的发,调察组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派,各路记者走马灯似的光临左家镇,结果不知怎么回事,竟不了了之了。
那无数次进京告御状的叫杜国华,是我小学中学的同学,当然也是左得全的同学。前年我在市府门前见到过他,衣衫褴褛,人瘦得皮包骨,已经呆了,问他认不认得我,他摇头。我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部塞给他,流着泪跑了。
我这个故事就主要是演绎左氏四兄弟在左家镇呼风唤雨半个世纪的风云历史。然而,历史毕竟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东西,哪一年,什么事,在什么地方。。。。。。考证起来一是艰难,二是无趣,所以为了让各位喜欢和关注我古眼文章的朋友读得高兴读得满意,我选择了这种最具中国特色的传统写法:演义。
俗话说: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别人的好。我古眼既是一臭文人,自然也难免这臭脾气。各位看到精彩之处,千万不要吝啬你们的掌声。如果你觉得实在找不到闪光点,就回个帖子打个哈哈也行嘛。
闲话少说,敬请关注。
永不凋谢的玫瑰
永不凋谢的玫瑰
大摸古眼
老妇人居住的两间瓦房趴在高楼大厦之间,像一只困倦的病猫,唯有那烟囱冒起炊烟的时候,才让人感觉到一丝苟延残喘的生气。城管的来过,规划局的来过,法院派出所的都来过,老妇人就是不同意搬迁。等待了五十年了,当初的年青少女已经老态龙钟白发苍苍。
像往常一样,老妇人洗洗涮涮之后,就端坐在那雕花的木门边,绣她鸳鸯枕套。可今天的夕阳似乎比昨天黯淡得早了一些,老妇人把老光镜擦了好半天再戴上也无济于事。放下活路,她摸摸索索走进内屋,开了灯照照镜子,这才知道自己还没化妆呢。于是她颤抖着手画眉毛勾眼线图口红,忙乎了好一会,守在门边的猫可能有些不耐烦了吧,就一直不停地喵喵叫。她咕哝着骂了几句,那喵喵声才停下来。
穿过高楼的狭窄空隙,一抹残阳静静地照着那只伏在老妇人脚上的猫。猫浑身黑色,一点灰的影子都没有,少见的纯黒。因此它背上的晚霞才那么红,让老妇人觉得残阳如血。她头靠门框,望见那一层层的灯光次第亮开了,各种声音从窗口挤着飘出来,又纠缠一番荡开,才慢慢地飘散。每当这时,她就会苍凉地感叹一句“今天不会来了”,然后吃力地收拾东西进屋去,而她的黑猫便喵喵地叫两声,跟在她后面,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小保镖那样护送她。
可今天不一样,老妇人收拾好了东西,却不见小保镖跟进,转身看见它前脚扶着门框,后脚踮得老高,似乎在努力向远处眺望。她蹲下身子,抚着它一身绒绒的毛,它喵喵地叫着,很有几分兴奋喜悦。
老妇人关门,拴上,立在桌子上的黑猫又不停地喵喵叫。老妇人嚷道:
“你吃多了啊,叫叫叫!叫春也不是这个季节嘛。”
也许是挨了她的呵斥,黑猫停止了喵喵。她伸了手正准备拉开电灯,忽然听见哚哚哚的敲门声,三下,清清脆脆的三下敲门声。她不肯相信,迟疑着。黑猫又叫了!老妇人生气了,骂道:
“精神好,是不是?明天不给你吃,看你还叫不叫!”
黑猫很委屈地闭了它绿光幽幽的眼睛,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哚哚哚,又是三下敲门声。
老妇人抖抖地开了门,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她惊讶得差点后仰身子倒在地上。是玫瑰花!玫瑰花!她确信是玫瑰花。
“我可以进屋来,坐坐吗?”
“可以,可以!”
老妇人快乐地答应着,就伸手去拉灯。
“不开灯可以吗?”
“为什么不开灯呢?”
“不为什么。我喜欢在黑暗中讲述这束玫瑰花的故事嘛。你不想听吗?”
“想听!怎么会不想呢,我等了整整五十年,五十年啦。。。。。。”
老妇人依稀看见那人把玫瑰花插在了木桌上,奇怪的是没有花瓶,他是怎么插稳的呢。看身影,那人也就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呀,可是听声音怎么就那么沧桑呢。
待那人落座,老妇人才坐下,黑猫跳到她的怀里,轻柔地叫了两声。屋子里寂静得可以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以及老妇人满面泪流的声音,还有窗外墙脚跟的蟋蟀的低鸣。
“我知道你等了五十年,等这束玫瑰!这叫我从哪儿说起呢。。。。。。我只觉得对不起你,是我延误了,是我耽误了你的青春,让你从豆蔻年华等到了风烛残年啦!”
老妇人摸着黑猫身上湿漉漉的自己的泪水,哽咽不已。
“你可能不知道,那也是一个秋天,好像是早晨吧。原谅我,五十年了,有些细节我记不清楚了。对!就是一个秋天的早晨,我还没起床哩,就听见咚咚咚的打门声。你想,我们开花店的,哪个会起得那么早啊。我装着没听见,蒙了头继续睡。但住在里屋的老板听见了,就大声地叫我去开门看看,我只好起身去开门。”
老妇人急促地问:
“你看到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青人吧?穿一件米黄色的风衣,风衣上沾满了斑斑点点的油彩。。。。。。”
“是啊,他脸色惨白,披头散发的,情绪很激动。一见我,就说玫瑰玫瑰。我把他让进屋子,他就迫不及待地亲自挑了一束红玫瑰,付了钱,然后摸出一张卡片,要我马上送到你的手中。”
“那为什么五十年了,这时才送到啊?”
“唉,我先问你,他送你玫瑰,到底是祝你生日快乐呢,还是向你求婚呢。你不知道,这五十年来,我就是靠着这个好奇心才坚持到现在的。有很多次,我差点放弃了,就因为这个好奇心才坚持到现在啊。”
老妇人长叹一声,黑猫喵喵地应和着。
“他是一个画家,留学法国回来的。记得我们最初相识是在郊外,他在树林里写生,我们一家子正好到那儿郊游。。。。。。唉,老太婆了,罗罗嗦嗦了。我就直接告诉你吧:后来,我和另一位女子都爱上了他,他呢,也爱上了我们两个。但毕竟只能爱一个啊,你懂了吧,玫瑰花送给谁。。。。。。呵呵,我终于等到了他的玫瑰啊!五十年啦,我坚信他一定会选择我!”
那人唏嘘着,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啊,五十年,我这五十年没白费啊!你知道吗,为了把这束玫瑰送到你手中,我经历了多少坎坷曲折呀。那个飘着薄雾的清晨,我骑着自行车出发,玫瑰花装在身后的货筐里,我哼着小曲,心情特别的快乐。但也许乐极生悲吧,经过一座桥的时候,出事了。我被一辆车撞啦。至今我都不知是一辆什么车呀。后来,后来。。。。。。”
“后来怎么了?”
老妇人倒抽了一口气,不由抱紧了黑猫,黑猫喵喵直叫。
“后来,后来。。。。。。我就。。。。。。死了。你不用害怕,不用害怕!”
“我不是害怕,不是害怕!我是替你难过嘛。我七十岁的老太婆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后来,我看了看他写的卡片,你的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啊!我突然想起来了,你经常来我们这儿买花嘛,那时的你喜欢穿一身白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几支百合花是吧?”
“是啊!我经常和我妹妹来逛花店。”
“唉,五十年过去了,告诉你也没关系了。你肯定不知道,一个花店小工暗暗地喜欢你啊!你摸过的花,我总喜欢把她捧在手上,你坐过的椅子,我总喜欢坐在上面出神遐想,因此你每来一回,我就得挨老板骂一回呀。。。。。。有几次,我都不想送画家的玫瑰了,但我想看看你,所以,我坚持了五十年,五十年啦!”
老妇人嚎啕大哭起来了!那哭声震得桌上的玫瑰花颤抖不止,震得屋顶上的瓦片嗡嗡作响
哭声惊动了外面巡逻的警察,警察推开虚掩的门,拉开灯,见老妇人独自一人坐着大哭,怀里抱着一只黑猫。桌上一束鲜艳的红玫瑰,仿佛是从桌子上长出来的。警察问老妇人,老妇人只是哭泣。警察认为耳聋的她可能患上了什么病,于是打120急救中心。
当120的急救车赶到的时候,老妇人抱着她的猫,停止了呼吸,面容安详,唇吻间露出一缕满足的笑意。为她殓尸的时候,才发现那只黑猫也已经死去了。 她手中紧紧地捏着一张卡片,火葬场的工人以为是存折什么的,就想尽办法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卡片上写着:
亲爱的:
送你一束永不凋谢的玫瑰!
你的画家
2002,7,31
&nbp;
火柴
火柴
大摸古眼
那是好几年前,在别人结婚的喜宴上,我们这些散客等了好半天,才勉强凑成一桌,说一声“等七不等八”,大家就开筷碰杯了。
整个大厅挤挤挨挨摆满了,大约有四十桌的规模。穿白衬衣黑裙子的服务小姐们穿梭不停地上菜。空调嗡嗡嗡的噪音,客人大声的喧哗,舞台上一个歌手声嘶力竭地唱着《我想有个家》,一片闹腾腾的浮华景象。
我埋头享用一块北京烤鸭的时候,听见旁边“吱”的一声响,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妻子用肘碰了碰我。我抬头望见一朵绚丽的火花,点燃香烟,手随意一晃,火花熄灭,火柴头升起一缕袅袅青烟。划火柴的是一位面目青瘦的中年人,四十出头,模样朴实而沉静。妻子向我一笑,低语道:“这回你找到知音了!”
曾和妻子谈到过程之美。我说用火柴点香烟比用打火机来得优雅,先用大拇指抵开火柴盒,取出一根,再关上,然后才有一划,划燃后需双手合拢挡风。。。。。。这过程两手并用,就像配合默契的一对夫妻。单是那一划,有向外划的,有向内挑的,有左右横擦的,性急的一下子划断,性缓的常常需要连划数次,这过程很艺术!妻子笑我酸,说我太矫情:“打火机多快多方便呀!不过就是抽烟嘛,用得着那么艺术来艺术去么?”
我想我也许的确有些矫情,既然这么喜欢火柴,为什么自己不用火柴呢?但我明白,美丽的不好用,好用的不美丽,此事古难全啊。
酒足饭饱了,妻子要拉我离开。为了和那划火柴点烟的中年人聊聊,我留了下来。一桌子只剩下几个男人了,在酒精的刺激下话也多了。
点烟的时候,我借用中年人的火柴。很多年没用这玩意了,手很笨拙。但划燃的那一瞬间,鲜花般绽放的火苗,让我一阵惊喜。
见我划火柴的动作生硬呆板,他说:“用火柴太麻烦了!特别是受了潮,划半天都划不燃,人都划得冒火了,它就是不来气。有时半盒火柴还点不燃一支烟,划不着,划不着。。。。。。况且现在卖火柴的也少了!还是打火机方便,有便宜。”
听他这么一讲,我很失望。
问他为什么不用打火机,而要用火柴。他干掉半杯余酒,回答道:“不用不行啊!”他眼睛一亮,卖了个关子,“你晓不晓得,我一个打火机值200元哩。”
我摇头,当然没见过如此昂贵的打火机。
看我一副好奇的痴呆相,他拉开了话匣子,讲起一个打火机价值200元的并不离奇的故事来了。
回到家,妻子笑眯眯地开玩笑:“知音难求哇,酒逢知己千杯少嘛,怎么这么快就散了?”
我不理她,她缠着追问,我没好气地说:“一个焊工,厂里不准用打火机!”
妻子哈哈大笑,倒在床上乱滚。见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觉得可笑,也忍不住笑了。
现在想想,那件事有什么好笑的呢?但她就可以笑得那么痴。
很想问问为什么,只是她已离我远去。愿她找到一个能够和她一同哈哈大笑的男子!
我和女骗子的故事(下)
我怎么也没想到,常常混在天涯社区的女骗子怎么也摸到西陆来了。就在昨天半夜,她告诉我,她看了我写的我俩的故事。问她有何感想。她说第一节还好,后面的就狗屁了,东拉西扯哪像文章,而且责怪我没写出她善良纯情的闪光点。
她说:第五节写得太黄了!完全把我一个纯洁少女写成了荡妇!
我辩解道:其实我并不想这么黄的,但你也知道现在的读者早就在琼瑶阿姨的小说电视剧里纯情得够乏味了,他们需要不伤大雅地来那么一点荤调剂胃口嘛,你看人家贾平凹的《废都》,陈忠实的《白鹿原》,还有那位莫言的《丰乳肥臀》,哪一部不比我这个故事黄?何况我写得也不算太露骨吧。
她抢白我:还不露骨?还要怎样才算露骨?
听她那一副教训口吻,我也有些生气了:不要以为和我古眼做了几次爱,就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告诉你,和你做爱需要你同意,不然那叫强奸,但我怎样写文章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她冒火了,恶狠狠地说:古眼,你再这样写,试试!小心你的脑袋!
我大叫:女骗子!威胁我吗?好啊,从小到大,古眼又不是被骇大了的,我等着。
她接着大骂,言辞之粗鄙之野蛮,真让我不敢相信说这些话的就是那位在桃源农家乐背《桃花源记》的少女。
她足足骂了我十分钟,最后我很温柔地回了一句:
你再骂一句,我就在故事的结尾公布你的真实姓名,手机号码,还有QQ,还有你的照片,看我不把你炒成芙蓉姐姐第二,嘿嘿!
话一说完,我便关了手机。
当然,各位朋友,说女骗子不清纯完全就和说她不放荡是一回事。
我们早已过了以简单的好坏划分好人坏人的年龄了,是不是?老实说,也正因为她性格的复杂,情感的丰富,我古眼才和她交往了两年啦!
应该承认,像大多数男人那样,我古眼也是一个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的人,何况我大学出来也就三两个年头,事业无成,赚点稿费仅够糊口,哪能考虑结婚成家嘛。
今天本来想歇一天的,好好想想我和女骗子的这两年,没料到整个下午她都不断地拨我的座机,嘀嘀嘀,嘀得我心烦,我只好接了。她语气毫无一点不耐烦,奇怪,竟十分温柔地说着:
古眼,我在茶楼,名士茶楼,在名士广场左边,新都大厦二楼。你可以坐12路车,两元车票。我等你!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上午还狂风暴雨哩,下午就阳光灿烂无边的温晴了。女人真是阴晴不定啊!难怪古时候的男人就有这样的发问:东边日出西边雨,倒是无晴却有晴?
想到她叫女骗子,想到她叫我小心自己的脑袋,会不会是一场鸿门宴呢?如果去,就有这种可能。我明白她性格里隐藏着那么一份与吉普赛人一样的野性。如果不去,被一个女流之辈吓住了,我古眼的脸面又往哪个地方搁呢?
你们也应该猜得到,我古眼还是决定毅然前往。大热的天,古眼我穿了白衬衫,蹬了皮鞋,头上抹了啫哩水,梳理得毫发不爽。要知道我古眼平时都是T恤,短裤,拖鞋呵,这次郑重其事出门,是因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啦!谁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呢。
于是提前向房东婆婆缴了三个月的房租,乐得婆婆笑哈哈的说古眼又来稿费发财了。
我笑着说:婆婆,如果,你明天晚上还没看见我,就打110报警吧。
婆婆见我说得认真,便拉住我的手着急地问:古眼,什么事想不开啊?是不是交了房租没生活费了。。。。。。我退给你,你以后什么时候有钱了再交嘛。
本是开玩笑的一句话,没想到惹得善良的婆婆为我担忧,咳!
赶往名士茶楼的途中,我想,要是真的不幸遇难,也就没办法报答房东婆婆了,如果还能回来,哪怕是缺胳膊少腿爬着回来,我也要为婆婆买一件礼物。
还记得刚刚住进来的时候,那时我的仅有的一点款子花光了,而第一笔稿费又还在邮路上颠簸,我创造了连饿二天只喝水的记录。第三天实在挨不过了,我偷过婆婆厨房的馒头稀饭。婆婆应该知道馒头少了稀饭少了,但她没说,接下来的一天还多煮了一些,依然摆放在餐桌上,依然不关门。
我一直没有向她说一声谢,她也一直就当不知道。
我想,多好的婆婆啊!无论如何我要活着回来。我不能死在女骗子手里。
7
我终于回来了,所以西陆的朋友还能看见我的文字。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像前几节那样油嘴滑舌地讲述我古眼和女骗子的故事。当然,尽力而为吧。
那天下午到了名士茶楼,我摸出手机看,时间差五分到四点。
大厅里三三两两的客人,或交头接耳,或默坐对弈,不像一般茶楼那么吵闹。再看四壁悬挂的书画,一律的古色古香。真有点名士氛围。早有着银灰色旗袍的服务小姐恭迎引路,把我带到三楼一处叫品味红尘的雅间。十来个平米的朴素而精致的装修,空无一人,女骗子呢?
小姐一边弯腰泡茶,一边说:我们老板在安排业务,呆会来见你。
我说:什么老板?
小姐微笑道:就是你说的女骗子嘛。
我诧异,用手指指着屋顶,说:你的意思是说,这个茶楼是女骗子开的?
小姐微笑,看了我一眼,静静地回道:嗯。
小姐带上门出去了。
我端起极品龙井,浅浅地嗅了一下,真好!淡淡的香,一点不张扬,更不夸张,就像这茶楼的装饰布局。身处这样的环境,我对女骗子的警惕也就放松了。经营着这样一个茶楼的女骗子能够做得出什么恶事来呢。想想她在夜猫子迪厅的表演,我又怀疑是不是弄错了。
一杯茶喝了大半个小时后,正泡出茶的所有的纯正口感来。那份幽香甚至掩盖了我腹中空空的饿。
有敲门声,我唤一声进来,门推开了,刚才那个引路小姐推着一个小餐车进来了。她还是淡淡地微笑着瞧了我一眼,说:该吃晚餐了!
当小姐推着餐车出了门,一会儿,女骗子进来了。这是女骗子吗?这是那个和我古眼在夜猫子化妆间沙发上疯狂做爱的那个女骗子吗?
一袭蓝色旗袍,暗红色镶边。一头披发绾成蓬松云髻,斜斜地插了一根银簮。
她揭开茶几上被罩着的食物,说:这边是你需要的,这边是我需要的,我们这就叫一桌两制。
我这边一份麻辣鱼丁,一份青椒子鸡,一份凉拌荷心,另一壶绍兴黄酒。她那边是些什么,我叫不出名字,反正是清炒素菜,不见半点油荤。
我们边吃边谈。当然,我表示了我对她的不理解,还有十二分的诧异。
她幽幽一笑,用白丝巾拭拭嘴,很优雅地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很丰富的,只不过有些人可能是为了让大家理解起来容易一些吧,就越活越简单了,活得令自己都相信只有这样子适合了。
谈到我古眼的时候,她毫不客气,说:你呢,是个内心狂躁不安的人,就像当今世道流行着的那些东西,没有根啦。关键在于你们不肯真实地面对自己的内在世界,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对时尚的追逐上,所以你们永远不会满足,当然也就不懂得享受生活了。
这一顿晚餐足足吃了两个小时。
其间,女骗子说了很多很多,说她的过去现在未来,考虑到涉及隐私,也就不好着笔了。没办法,我得遵守我们的约定啊。说实话,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她那些很智慧很经典的话语。闲下来,我很想编一本《女骗子语录》。
我开玩笑说:你女骗子根本是当牧师的材料嘛,至少也应该当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教师,为祖国多多培养花朵啊!我相信你比那些一无文化二无教养的教师好多了!
她笑了,说:你这话说得太刻薄了,要遭报应的。
小姐收拾了碗筷杯盘,擦净茶几,退出去了。
女骗子笑呵呵地说:你的报应马上就要到啦!
我当然笑呵呵应道:好啊。
她扬起手,潇洒地打了个榧指,立即进来两个魁梧的着黑T恤的汉子。待我意识到问题严重的时候,已被钳制住了。嘴巴被封,手脚被绑住,全用的是那种经常出现在香港电视剧里的黑色胶布。到最后女骗子喊弄上车,又把我的眼睛蒙上了。
刚才还细语温柔哇,怎么就突然当起了女绑匪呢。
这样的事,摊在谁的身上都会莫明其妙的。如果我来之前没充分的思想准备,那肯定早被吓得尿裤子了。女骗子到底要怎样呢?凭直觉判断,不像要取我脑袋的样子,那一定会来一番只有她才想得出的折磨了。
记得在西方人写的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的意思:当你受到歹徒的胁持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挣扎逃脱,但这常常引发歹徒的杀戮本性,所以聪明的理智的人应该逆来顺受,赢得歹徒的放松,绝不贸然行动。——要知道歹徒此刻的心理并不比受害人轻松。这样一想,我冷静了。
感觉到他们把我抬上了一辆面包车,抬我的人还嘟囔着:写文章的人怎么这么重啊!另一个说:老板看上的人当然是些肥羊啦!
听到肥羊一词,我头皮发麻:这可是绑匪的黑话呀!难道女骗子想要从我已
经退休的父母那里大捞一笔?而且我唯一的一个哥哥也已经失业多年,念初中的小侄儿还常常向我伸手哩,那真是家徒四壁啊,能榨出什么来呢。
8
我明显地觉得车子出了城,颠簸地厉害。大约开了四十分钟光景,车子开始爬山。坐在前边的是女骗子,坐在我两边的应该是那两个黑汉。
女骗子除了接电话,根本不说话。司机可能太寂寞了,吹起口哨,那曲子好像是前些年风行一时的《心太软》。吹得不好,凡遇低音,就嘘嘘一片,仿佛患前列腺的老头撒尿。我想笑,笑不出。
女骗子的手机又响起《两只蝴蝶》了。这一次,她喂了一声嗯了一声就叫司机停车了。我想,她也许是靠着路边的一棵松树,也许月影斑驳筛落在她的身上,也许旁边草丛里的几只蟋蟀叫得正欢。
不能动,不能看,只能听,只能想。。。。。。我古眼算是体会到了失去自由的滋味了!关于自由,通常的说法是:失去了才知道宝贵。而茨威格却在一篇小说里这样说道:失去自由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思想。他的这句话倒很能够安慰此刻的古眼。
车子每转一次弯,我就得被两个黑汉推搡一阵。他们呵斥道:坐稳嘛!
我有口难言,心里嘀咕着:四肢被绑,稳定性差嘛,这个道理都不懂,难怪只能当打手了!
推搡呵斥次数多了,弄得前面的女骗子不耐烦,怒斥道:你两个有完没完?他四肢绑着,肯定坐不稳。。。。。。没文化的家伙,这个道理都不懂!
左右二臂遭了骂,我窃喜。他们不敢吭声,更是迁怒于我。每遇转弯,表面上既不推搡也不呵斥了,但悄悄地用手揪我的大腿,疼得我冒汗,可我说不出喊不了。刚才还为女骗子的明理维护而兴奋的古眼,这时只得无可奈何地承受它的后遗症的折磨了!
在汽车的隆隆声中,隐隐约约听到了罄和钹的声音,还有和尚们念经的声音。我在脑子里迅速地搜索城区附近的山寺:古佛寺?不对,山没这么高;皇恩寺?不对,皇恩寺没这么远;嗯,一定是座落在城南二十公里处的千佛寺了!那一年我大学毕业来过,陪着我决定分手的女朋友来过。
——我们商定以此纪念我们的这一段因缘的结束。在山上玩了两天,白天我们外出采摘野花松果,或者找主持讲经。晚上住在寺庙的旅馆里,听着和尚们喃喃的颂经声,听着窗外月影送来的阵阵松涛,做爱。
这件事,我给女骗子聊过。她听了哈哈大笑,笑完,很认真地说:你们这是亵渎!
我心里突生奇想,莫非女骗子也要和我来一场寺庙里的风花雪月,纪念我们这两年多的交往?有这么乖谬浪漫的好事吗?我不敢相信。以女骗子的心性,不会这样委蛇曲折费尽心机的,她对情欲的需要很直接,比一般女子的含蓄羞涩要现代得多。不过,她像那些绝顶聪明的女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啊!
事实其实是这样:女骗子指挥两个黑汉把我古眼扔到了山上的一处草地,然后告诫我不要乱动,这边是山崖,滚下去,足够粉身碎骨,那边是河水,如果想洗澡可以试试。
女骗子温柔诚恳地说:老老实实独自呆上一夜吧,古眼,晚安!
我想让她解去身上的束缚,可我无法表达,只在胸腔里咕噜着。她似乎听懂了我的腹语,亲手揭去了蒙着我眼睛的黑胶布。
偏着脑袋看见他们三人离去。两个黑汉缠着女骗子回城请他俩喝夜啤酒,女骗子娇嗔地应道:可以啊!但是,我喝一杯,你们得喝三杯。两个自然兴奋得不得了,满口应承。
我不知道这一夜睡着没有,也许就是迷糊了一阵吧。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漫天繁星,第一次躺在山顶感受夜晚的山风,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聆听松涛与江水的呜咽,第一次从头至尾回忆自己的这二十五年。。。。。。
当然我也想起了我生命中的所有女人,我的母亲,我的堂姐,我的从幼儿园到大学的女同学们,尤其是那些和我产生过肌肤之亲的女子。我很想说:我爱她们!但觉得语言是那么的苍白无力,根本无法承载我内心的这一份温柔。
自然,不能入睡还有一些客观原因。比如说,那些游方僧似的蚂蚁,在我的衣服上爬来爬去,然后由表入里,紧贴我的肚皮爬行,爬得我所有的感觉全集中到了我的肚皮上了。应该说蚂蚁是不太可能晚上出来活动的,也许我躺的地方正是它们的家园吧。
远处树枝上的蝉鸣倒是很有几分催眠曲的意味,但近在耳边的蟋蟀的吱吱叽叽,就像小镇妇女家长里短的闲聊,有滋有味,叫人听了不忍入睡啊。东边的天空刚刚露出一点鱼肚白,鸟们就出巢来,一只两只三只。。。。。。漫天的鸟飞翔啁啾,那场景非常壮观。
我敢肯定,这一天我是第一个看见旭日升起的人。记得小学时,刚开始写作文,最喜欢写旭日冉冉升起一句,总觉得冉冉二字奇妙,可不明白到底怎么个冉冉法,现在我懂了。我打心眼感谢女骗子揭开了蒙在我眼睛上的那块黑胶布。
——我把这发自内心的感谢说给了前来替我解开手足的和尚。白须飘飘的他连连回礼: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告别他的时候,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偈语说给我,他说没有。我不甘心,再三追问。他回答道:命里须有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阿弥。。。。。。陀佛!
回城之后,我送了一把松果给房东老婆婆,她眉开眼笑了,说:你再不回来,我就打110了。问我到哪儿去玩了。我说:我回了一趟山里老家。
婆婆把松果放到鼻子底下痴迷地嗅着,说:嗯,是山里的味道,是山里的味道!唉,我的老家也在山里,好多年没回去了。。。。。。
婆婆讲起她的童年老家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女骗子打来的,就告别了婆婆,回自己屋子里去。她会说什么呢?我想,一摁开肯定是那熟悉的哈哈大笑。但摁开后,却没有声音,看看屏幕显示,正在通话嘛。这种无声状态持续了三分钟,她终于开口了:要不要我买花圈来?哈哈哈哈!
(完)
2005,7,13
我和女骗子的故事(上)
我和女骗子的故事
大摸古眼
1
和女骗子的交往已经两年了,说老实话,时至今日,我还不知道她姓甚名谁。说毫无所知,也不合实际,但我只知道她姓罗,至于叫罗什么,便不得而知了!记得有一回在桃源农家乐玩,我和她冒着春天的小雨,也不打伞,走在那落英缤纷的溪畔,她说她叫罗英。可我能相信吗?不能。
那一次天不亮,我正睡得香甜甘美,手机不知响了多久,才把我闹醒。喂?大清早的,还要不要人睡觉啊?她毫不理会我瞌睡被吵醒的感受,反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骂我只知道吃喝拉撒,根本就是一头没有任何情趣的猪,然后下了最后通牒:还想继续交往,马上到桃源农家乐,一个小时内还没见到你。。。。。。哼哼!
我明白,她是那种被宠惯了的说到做到的女人,发自内心说我讨厌她的霸道,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下不了决心与她分手。结果我还是屁颠屁颠地准时赶到了。一看见她桃花似妖艳的脸,和那份楚楚动人的表情,我就犯贱——全忘了她的粗野。
与她走在芳草萋萋的溪畔,仰脸迎接着飘飞的朦朦细雨,那感觉确实不错。她很是亲密地把着我的肩,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却竟然背起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让我吃惊得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每次与她见面,总是让我吃惊,这可能就是我下不了决心与她分手的原因吧。
她告诉我:桃源农家乐,最初叫陶家农家乐,很没名气。后来本市的一位经常在报纸上卖豆腐块儿的文人,偶尔陪朋友来了一次,就建议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再经他在报上一吹,名气便大了。
我喜欢她说卖豆腐块儿的那份幽默语气。我说:我也是卖豆腐块的,不过他们是机器生产,我不同。她哈哈大笑,说:你是原始的手工制作,是吧?别那么清高了!怎么生产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卖出去,卖个什么价钱。你看那些为当官写稿子的,满篇都是口水话,简直比豆腐脑还水,但比你手工制作的豆腐块值钱多了!听她一说,我笑得不亦乐乎。
中午,该吃饭了。她也不问问我,就买了几只面包,一堆袋装的什么玩意小吃,外加两瓶水,摆在我们那套房子的院坝里,说是午餐。头上是葡萄架,葡萄架下一张八仙桌,我们就躺在木质的圈椅里,边吃边聊。现在想想,那种氛围也很浪漫。
但葡萄藤上有一种专吃叶子的虫,我早看见它蠕蠕地爬行着,担心它一失足掉下来。结果就真的掉下来了,掉在桌上的食品袋上。她并不知道的,我恶作剧似的也不告诉她,心里想,你这不怕那不怕,看你到底怕不怕。她毫不知情地伸手去抓东西吃的时候,感觉到异样,才转过眼睛去看。那一看,哇,不得了了,骇得从椅子里跳了出来。我哈哈哈大笑!
她从我的笑声中感觉到我的知情和恶毒,气得脸青面黑的了。
坐上回城的出租车,她一直不停地说话,不过不是和我说,是找那出租车司机说,而且说得那么煽情。她先下车,我还要坐一程。向她挥挥手,她拉开提包,取出一个什么东西,撵上来,扔到了我怀里。
她扔到我怀里的是什么?一只避孕套。
至今我还把它藏在我的书柜里,不因为它是十几元一只的套套,舍不得用,而是留作一个纪念,纪念那个朦朦细雨落英缤纷的春天。
2
和她相识纯属一种千年一遇的机缘。
这样说可能有人觉得我古眼在编新鸳鸯蝴蝶派的礼拜六小说,可事实如此,平淡的生活常常就这么奇妙,生性老实的古眼只能实话实说嘛。
夜深了,我做完了那篇《网络写手的苦与乐》,感觉到隔壁卖稀饭馒头的早餐馆已经有人起床了,电脑上显示的时间是临晨一点半,其实应该更晚一些,因为我的电脑上次被QQ病毒侵袭之后,时间老是调不过来。
但这时很想找个人聊聊,点开在线查找,一眼就钟情“女骗子”了。骗子都是高智商,起码言语不会无趣,何况还是个女的呢。
和我长期保持联系的除了几个报纸编辑论坛斑竹之外,其余的聊友都是一夜之聊,聊完即删永不再见。
——这源于我的偏见:第一次聊,相互间语言碰撞生动活泼,哪怕最稳重最保守的人,都抑制不住内心的一份激动,那份面对陌生人的好奇十分刺激有趣;而以后的聊天,渐渐地变得像警察审讯犯人,要好乏味就有好乏味;等到审讯结束,原来一切都那么稀拉平常,再删除已经毫无意义了。
我发给她的第一句话是:你在骗谁,这么晚了?
回答的是:骗谁?与你古眼有关系吗?
我说:骗骗我吧,行行好!
她笑了:呵呵,你可是自投罗网啊!
我说:没关系,我喜欢找个女人来骗骗我。
她问:骗财?骗色?
我答:你喜欢什么就骗什么嘛!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资料上写的是南京人,而她竟说和我住在同个城市。
我说:你真会骗人!
她说:不信?好,拨我的电话试试。
我点开她的资料,电话号码果然是我们这个城市的。我拨过去,一会儿就听见:哈哈,古眼,我是女骗子!
我乐了!
挂了电话,我们继续聊,不知聊了多久,直到她叫我去江边一家喝夜啤酒的餐馆。我犹豫了一下,她似乎感觉到了。
她哈哈大笑,说:有贼心没贼胆了吧?
要说那算不得什么餐馆的,也就是因为临江,因为一棵黄角树,风景不错,看风景更不错,所以就有人在树下摆了几张桌子,专等那些整夜整夜闲荡的年青男女。只要是不下雨的夜晚,生意很好,有月亮的夜晚还需要电话预定,否则是没座位的。我陪一位朋友去过几次。
我住得偏僻,出了陋巷,得步行十来分钟才能找到出租车。看看离天亮也没几个小时了,我走得很快。心中暗想:网恋人称见光死,我得赶在天亮之前见到神秘可爱的女骗子,否则一段还没开始的情感就宣告结束,多遗憾啊!
好不容易才见到一辆出租,我招了手,它驶到我身边停下,结果从我身后窜出一男一女抢在我之前拉开了车门。看出租车飞驰而去,那屁股上的尾灯红艳艳的,像鲜红的玫瑰,红得有几分欢快和忧郁。
女骗子打电话来问:走到哪儿了?
我骗她说:快了快了。
她说:靠左边的那一桌,穿红色毛衣,记住。
我快乐而着急的回道:好!
我想:女骗子好有雅兴!一定陪你喝个一醉方休。。。。。。
前方终于来了一辆,我赶快招手,高喊:出租出租!害怕它一晃眼开过去了。我那激动的声调,在旁人听起来,很可能以为我有什么东西需要出租似的。难怪司机待我上了车,不是习惯性的问去哪里,而是问会女朋友啊。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人,话很多,听说我要去江边喝啤酒,就说:肯定是约了女朋友。我反问:为什么这么肯定?他慢条斯理地说:天都要亮了,瞌睡这么好睡,如果不是为了女朋友,谁愿意起床嘛,是不是?
他的话匣子就此打开了:年青人,我们也年青过啊!我们年青的时候遇到上山下乡,在农村还不是一样的疯狂,听说哪个村来了个女知青,翻山越岭爬几十里山路也要赶起去,哪怕看那么一眼,也觉得值啊!
他说得高兴,讲起了一对知青恋人的缠绵爱情。他说:他们本来在一个队上,但公社革委会主任看上了女知青,就把男知青调到了全公社最偏僻的一个村,男知青为了见上一面,得走上五个小时,都是山路啊,年青人,你永远都不会明白那是怎样的山路。。。。。。
故事还没讲完,就看见黄角树了。车停了,付了费,我就往树下走。我不由回头瞧瞧,车子亮着灯,没声,司机伏在方向盘上,隐隐地传出哭泣的声音。莫非他讲的是自己的故事?
这时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雾,对面码头上灯火通明,船上的喇叭喊着:还有上船的没有?快点上船,快点上船。
3
有些事是老实的古眼万万想不到的。如果你面对的是女骗子这样古怪精灵的女人,也会有我同样的感叹的。
我顺着石梯往下走,看见黄角树下,杯盘狼藉的几张桌子,靠左边一桌果然红衣赫然。此刻的古眼瞳孔放大,心跳加速。虽然在大学曾经与几个女人有过接触,其中一位还同居了半年,但那些似乎只是学校安排的例行考试,没什么让人特别兴奋激动的。
我一边想着怎样招呼她,一边坐下来。
她好像没有感觉到我的到来,依旧伏在桌上。我轻轻地唤她:
女。。。。。。骗。。。。。。子。。。。。。
她缓缓地抬起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用手推推镜架,仿佛刚刚睡醒。奇怪!我想,秋天的清晨戴墨镜,女骗子真的与众不同,稀奇啊。
她偏了头问:
你叫古眼?
嗯。
她拍拍胸口,说:
我就。。。。。。是你的女骗子!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我们的第一次面对面交流,是从这么几句话开始的吧。但古眼生性老实,只能实话实录嘛。我一路上准备好的那些浪漫的开场白,这时想想,多少有些滑稽。当然,事情总是不依我们的设想进行,难免又生出几许伤感。
我沉浸在伤感的情绪中,只听得女骗子高喊:
老板,再来几瓶啤酒!
她这么一喊,没把老板喊出来,倒把我喊醒了。不是怕喝酒,而是忽然觉得我们的这场游戏,正被她控制着主动权,就有些慌了。我很温柔很关切地说道:
女骗子,你喝得差不多了。。。。。。我们以后再喝,好吗?
她的目光穿过墨黑的镜片,盯了我一阵,然后一边喊着老板上啤酒,一边试图站起身来。但可能确实喝得太多,就瘫倒在地了!
我扶起她时,嗅到一股浓浓的酒味。我真埋怨自己来晚了,让她久等,让她以酒浇愁。古眼虽然算不得绅士,但讲究守时,无端地让一位女性久久等待,乃至等到花飞花谢,那不是犯罪么。古诗云:有花堪摘直须摘,莫待无花空摘枝。所以,约会女性,不守时,就是浪费娇美青春啊!
我满怀愧疚,把女骗子扶在桌边坐下,找老板付费。老板在桌子上一样一样地点,一样一样地记价,大蒜烧鲢鱼,三十,麻婆豆腐,一十,两个素菜,一十,啤酒四瓶,一十六,合计六十六元。哇,六十六个大洋啦,这女骗子的胃口咋就这么好啊?
老板收了钱,说一声下次再来,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我扶起女骗子,说我们走,可她还吼着:
我没醉,我没醉。。。。。。老板,来。。。。。。瓶啤酒!
看她醉得这个样子,我又好气又好笑,说道:
你没罪你没罪!你吃自己的饭穿自己的衣,没犯法嘛,哪有什么罪哟!
哈哈,我古眼本来是为寻求青春刺激,却没想到一不小心就当了一回雷锋了!好,好人当到底,好事做到底。所以,我就决定把她送回家。
叫了一辆出租。这时才明白要把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扶上车有多么艰难!一手架着她,一手开车门,车门拉开了,她却偏偏倒倒,无法送她进去。她还念念有辞:我没醉,我没醉。。。。。。老板,再。。。。。。来一瓶。。。。。。啤酒!
偏过来,倒过去,折腾得我大汗淋漓。司机见我实在无法把她架上车,便下来帮忙,他一条腿抵住车门,帮着我把女骗子生拉和扯塞了进去。
好在她还记得住哪儿。
又是司机和我两个人齐心协力,好不容易才把她从车上拖下来。然后我架着她爬楼梯,一层二层三层。。。。。。爬到九楼,她说:到了,我来开门!你莫走。。。。。进去喝两杯!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遇到这么一个女酒鬼!霉啊!哈哈,你不是要浪漫吗?这就是空前绝后的浪漫爱情故事啊!我忍俊不禁自笑了。女骗子听见,回头追问:我好笑吗?啊?
我赶快说:你不好笑,我笑我自己嘛。
哈哈哈哈哈。。。。。。你确实好笑啊!
她笑得开不了门,说:
你来开,你来开!
开了门,我扶她进去,就想抽身走人,却被她拉住了。
她摘了墨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粉嘟嘟的脸庞,好像有几缕皱纹了,半老徐娘一个!我突然觉得她不是女骗子,肯定不是。
她抱着我,吻我的脸,吻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挣脱,她追上,死死的抱着我,说:你是个好人啊,小伙子。。。。。。你以为。。。。。。我想干这一行啊,呜呜呜。。。。。。我也是没得选择啊,年青人。来嘛,安慰安慰我。。。。。。我不收你的钱!
我哭笑不得,挣脱她的双手,不想把她甩到了地板上。。。。。。
当我坐上车,旭日升起在那河的上游,晨雾已经散开,街道上车来人往了。听着司机放出的刀郎的《冲动的惩罚》,我想哭。司机问我到哪里,我说随便。司机反问:随便?兜风吗?我说:是的。
我的手机响了,看号码,知道是女骗子。
摁开,听见女骗子哈哈哈哈,大笑不止。
4
这等于说还没见面就被她骗了个血本无归。俗话说: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臊。我古眼可是连一点臊味都没闻到啊!
事情都过去了,再责备她已经毫无意义,所以我和她还是照样聊天。当然这就打破了我聊完即删的惯例。后来,她主动坦白了如何骗我的经过。
她很惋惜地说:为了骗你,你知道我化了多少银子吗?六百元啦!
我不相信:怎么化得了六百?找个小姐包一夜也不过二三百块嘛。
她很有耐心地解释道:因为你听到了我的声音,我得找一个声音和我大致差不多的吧,这倒不难,反正我熟悉的风月场所的小姐也不少,难就难在要说服她配合。最先找的那一个其实还漂亮些,但智商低,她认为不好理解,就拒绝了。而且在那么短的时间,一切都要调度到位,我不就像一个高明的导演么?哈哈。。。。。。你应该感谢我啊,是我给你安排了这终身难忘的一夜风流!
我气得牙痒痒:一夜风流?这就是你女骗子为我古眼安排的一夜风流?你骗得我好惨啊!
她狂笑,笑完之后,一本正经地反问我:这一切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你可不能叶公好龙啊,古眼,不是你叫我骗骗你的吗?
冷静下来想想,女骗子说得有道理。男人内心的那些东西她看得一清二楚。真有些喜欢女骗子了!但如此古怪精灵的女孩,恐怕不是生性老实的古眼所能对付的。我想,结局很可能是她把我卖了,而我还在帮她数钞票。唉,卖就卖吧,大男人一个,批发零售都不值几个大洋的。
记得官场上有个什么定律,好像是西方人提出来的,意思是说:一个人本来只有当科长的能力,却常常是把目标定在处长的位置上。拿破仑不是说过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吗。其实这个定律更符合情场上的男男女女。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她追到手!
决心一下,我立即展开了强大的爱情攻势。像我这样的闲人,不用为了体面去机关坐班,不用为了钱财到商场应酬,不用为了粮食去田野耕种,不用为了生存到车间劳作。。。。。。说白了,我是文明社会的一只寄生虫,寄生在虚拟的网络,靠敲键盘为生。所以,谈情说爱得天独厚。不就是泡妞吗,只要时间足够,就算是天上的天鹅,我古眼这只癞蛤蟆也能够把它哄下来的。但考虑到女骗子的高智商,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够得手,我做好了打持久战的思想准备。
早晨,只要她一起床,晚上,只要她一上床,都能收到我的一条短信,或抒情,或幽默,或搞笑。。。。。。不知道发了多少文字啊!我真后悔没有留下一个副本。当然,光靠这无声的文字毕竟还不够。电话问候,上网聊天,所有文明社会的通讯手段都得用上呵!
但她告诉我:我不会爱上你的,古眼!
我回答道:你又开始骗我了啊!
她笑,银铃般的笑声,透出聪明女孩特有的天真。我也跟着她傻笑。单是这一笑,就笑掉了我几块钱的话费呵。想想贾宝玉先生千金买笑,也就不觉得昂贵了。从这个意义上讲,现代爱情的成本肯定比古代爱情的成本低,不然古代爱情几百年才出那么一例,而现代社会大街小巷都看见爱情在四处游荡就无法解释了。
终于,有一天傍晚,她打电话叫我去夜猫子迪厅。
我当然激动万分了,终于可以一睹芳容,看看这个把我骗得如此悲惨的女骗子到底长个什么模样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又是她精心导演的一场骗局?但我决定豁出去了,心中默诵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还!
其实,在这之前,我还没去过迪厅的。只听说里面乌烟瘴气,狂歌劲舞,外加摇头丸。那是在一处地下城里,一片上千平方的停车场密密麻麻停满了各种进口车国产车。
下到大厅一看,座位上坐着人,没座位的地方站着人,放眼望去无不是人!这时我才感觉到计划生育对于我们这个人口大国确实重要啊!不知道其他人怎么一回事,欢天喜地地说着,左摇右摆地扭着,我觉得听力疲软,呼吸堵塞。说实话,要我在里面呆上一夜,莫说娱乐,就是静坐,恐怕都要打120的。但想到女骗子,我也只好咬牙挺住了!
她说她胸前会别一朵红玫瑰,头上会插一支白玫瑰的。显然是读了张爱玲的那篇小说嘛。可这么多的人,你就是浑身插满玫瑰,我也无法找到你呀!不过,他叫我手里拿一束黑玫瑰。——为了这束黑玫瑰,我跑遍了方圆十公里城区的所有花店啊。
我想老这样站着也不是办法,就慢慢地往前方挪动,因为我看见舞台下边还有一些零星的空位。穿过人丛的时候,碰过女人的香肩,擦过女人的香臀,那感觉真好。没人说你性骚扰,没人大叫非礼,没人骂你流氓。也就是说,在这样的场合,你完完全全可以安全地享受到流氓的待遇,而不必担心被警察逮进看守所。哈哈,看来我古眼这样有贼心没贼胆的文明流氓应该多来啊。
我终于走到一个座位面前,正准备把臀部放上去,一个服务小姐上前来,很有礼帽地弯腰,说:先生,你的位置在那边,请跟我来!
我莫明其妙了,我还预定了位置?管他三七二十一,跟了去,像个文明人那样,说声谢谢,就跟在小姐的香臀后亦步亦趋。
5
灯光突然暗下来,只剩下舞台上那一片辉煌。整个大厅随之安静,大声喧哗变成了窃窃私语。我旁边刚才还瘫着打呼噜的那位胖老兄耸起身,向舞台上望了望,又瘫了下去继续打呼噜。
出来一位白发苍苍的男子,踱至舞台中央,宣布:人生短暂,生命快乐!女士们,先生们,夜猫子娱乐。。。。。。现。。。。。。在。。。。。。开始!
那声音浑厚,极富磁性,中气充足,根本不像一个苍老的喉咙发出的。我感觉他那一头白发是假发,但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装老。
舞台上灯光掩映,窜出一群男男女女,有唱的,有跳的,有低头自语的,有昂首吟诵的,有一招一式过招的对手,有亲密依偎的情侣。。。。。。好像没有排练,只是把公园里大街上的情景搬到了舞台上。应该说我古眼从幼儿园到出身社会,也参加过不少的晚会,看过不少的群体节目了。但我没看到这么好看这么有创意的,总以为群体节目是导演照顾群众情绪,一段节目一个动作大家都来做做,很符合我们有饭大家吃有衣大家穿的光荣传统而已。结果夜猫子让我耳目一新。
 
当然并不全是群体节目,独唱,相声,大提琴演奏。。。。。。什么都有那么一点。水平怎么样?我不敢说,因为我的艺术细胞就寥寥几个。但从观众的欢呼看,应该是通俗得可爱,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掌声呢。
大约看了半个小时的样子,我有些倦了,这才想起自己来夜猫子的目的。到哪儿去找头插白玫瑰胸佩红玫瑰的女骗子呢?向左右望望,没看见有价值的线索,只有旁边那位酣睡着的老兄还在呼呼酣睡。
正当我为酣睡的老兄纳闷着的时候,发现他醒了!与之同时,大厅里灯火通明,大厅中央凸起一个十来平米的圆形舞台,所有的灯光和目光便集中到这个舞台上。灯光突然闪烁起来,人们躁动不安。只见得半空中徐徐垂下一条金光闪闪的绳子,锣鼓齐鸣的时刻,一位翩翩少女着迷你裙从天而降。
全场沸腾!
我旁边那位刚才还在揉着眼睛的酣睡老兄,这时高喊着:玫瑰,玫瑰,玫瑰!听他这一喊,我才注意到少女头插白玫瑰胸佩红玫瑰!她就是女骗子?女骗子是她?我也像酣睡老兄那样揉揉眼睛,再看时,她跳跃在那舞台上,向四面八方的人们做着飞吻。人们尖叫,高喊,惊呼!
音乐起来了,灯光像一条条妖艳的美女蛇穿梭盘旋,女骗子以童子拜观音的姿态静立不动,全场鸦雀无声。忽然,女骗子那悬空的一只脚往下一踏,只听得万鼓齐鸣,女骗子微微扭动了一下婀娜的腰身,音乐停止。我看到呆了!旁边的那位老兄被口水呛得咳嗽起来。
也就停了人们咽口水的那么一会,女骗子挥舞四肢,引领着乐曲,引领着台下狂欢的人们,舞起来,摇起来,动起来!这时,整个大厅被强烈的节奏轰击着,乐曲就像几十只被困的猛虎,拼命地挣扎,左突右冲,咆哮发怒!
我的四周,所有的人疯狂地摇着头,扭着腰,摆着胯。我无数次被甩着的屁股撞击,几次跌倒。眼看这样被动挨打不是办法,我也只好扭着腰甩着屁股,游弋在疯狂之中。嘿,奇怪,倒再也没有被撞击了。
实话告诉你,生性老实的古眼真的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晚会,竟感觉到实在过瘾刺激。它让我第一次感觉到我们每一个人都拥有鲜活的四肢,把自己的身体彻底交给节奏交给音乐,灵魂便随之翩翩起舞。没想到长期呆坐电脑前的古眼这么健康,嘿嘿!
不知跳了多久,音乐渐渐地舒缓下来,女骗子又回到了最初的童子拜观音的造型,摇曳的灯光慢慢收拢,集中到她身上,全场静寂无声。突然的一声锣响,烟火冲天,待烟雾散开,女骗子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一支玫瑰插在那金光闪闪的绳子上,红艳艳的。人们狂呼:玫瑰,玫瑰,玫瑰!
人们喊着玫瑰,我想着女骗子。
一想到女骗子,我就找我的黑玫瑰。还好,它还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座位上。拿起黑玫瑰,我就往后台的方向挪动。这时舞台上的节目又开始了,大汗淋漓的人们陆续回到了座位上。
看见门上贴着化妆间的牌子,一位着旗袍的小姐静立门边,小姐笑笑,看看我手上的黑玫瑰,弯下腰,说:先生请!随即推开门。
我觉得这一切都好像是做梦,神情恍惚地走进去。小姐拉上了门。我回头瞧瞧,门真的被拉上了!
屋子也就七八个平方,灯光暗暗的。女骗子呢?我的女骗子呢?哈哈,她原来躺在靠门边的沙发上,头上一支白玫瑰,手上烟头一闪一闪。我把黑玫瑰与她头上的白玫瑰并排插了,抓过她手上的烟头,扔掉。
她说:古眼,你终于来了!
我说:走,跟我走!
她说:走?我喜欢就在这儿!
我说:就在这儿?和满身香汗的你做爱?
她说:我喜欢!你有洁癖?
我说:是啊,我有洁癖,我喜欢给女人打扫清洁。。。。。。
话没说完,我就舔着她一脸的汗了。
她哼哼,说:原来古眼是个清洁工啊!
门被撞开了,一位男子探进来大半个身子,我觉得就是那位酣睡老兄,他大喊玫瑰玫瑰我爱你,被保安拖出去了。
我继续当我的清洁工,从上至下,女骗子哼得有些气紧了!
她可怜兮兮地叫:古眼,进来,进来!
我古眼是很有同情心的男人,听不得女人这样可怜的叫,也就救苦救难地进去了。于是,女骗子便不断地叫古眼古眼古眼,我呢,也就一次次地进进出出。
外面隐隐约约又在万众欢腾了,我完全能够想见那热闹喧嚣的场景。在这样的背景下做爱,我还是头一回,感觉很特别,但要问我到底有什么特别,我也说不清楚。既然特别,当然不是我这样普通的语言所能够说清楚的了,是吧?
当我把女骗子弯成九十度,从后面进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闪进一个脑袋。女骗子抬头吼:看什么看?老娘忙着哩!
那脑袋退回去了,飘进来一句话:没看见,没看见!
我一边笑一边挺进,直到火山爆发山崩地裂。。。。。。
最后,我们就像一堆火山灰。
卖米粉的小两口
卖米粉的小两口
大摸古眼
1
没想到县城的生意这么难做。大奎和小芳东奔西跑半个月,找不到合适的项目。最终只得接手一位老乡的米粉摊,做着再看。
倒也省事,什么都是现成的,不需要添置,就顺顺利利开张了。大奎在南方打工帮过餐厅,对煮生卖熟这一套算是轻车熟路。小芳呢,手脚麻利,学什么都快。
大奎负责锅灶上的事,小芳招待客人。一个坚守岗位原地不动,一个走马穿花似的在七八张桌子间穿梭不停。
这令旁边的一个米粉摊看傻了眼。一开张生意就这样火爆,往后不把我们整垮呀!但那男子看见小芳袅娜摇曳的身姿,再回头瞥一眼狗熊似的老婆慢吞吞的动作,便明白竞争不过了。
从早晨六点一直忙到中午,大奎小芳才收摊歇气。烫碗米粉吃下肚,小两口打开票箱,把一箱子钞票倒在桌子上来数。虽然累得人都快散架了,但钞票就像兴奋剂,令人忘记了疲倦。数来数去,营业额出来了,又计算成本,最后两口儿都认为至少赚了一百二十元。
大奎笑呵呵地说:我说卖米粉有赚头吧,你还不信。小芳原本坚持开服装店的。她在南方的一家服装厂干过,对服装的款式比较熟悉。可资金不够,而大奎胆小,坚决不同意冒险借钱。
看大奎那副得意相,小芳不高兴了:你对你对,你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神仙。。。。。哎哟,我的脖子,你把我弄痛了!
大奎一边给她按捏脖子,一边信心十足地许诺:
“等生意做开了,请个人帮你,你就只管收钱,当老板娘喽!”
惹得小芳回头捶了他一拳,笑着讥讽道:“你以为你就是。。。。。。
话没说完,大奎顺势箍住她的腰,嘴对嘴堵住了她还没说出的话。
小两口如胶似漆地纠缠了好半天,才静静地躺在床上说话。
他们结婚四年了,有三年多都在南方打工,夫妻生活总像完成任务似的。每到周末去小芳的服装厂,大奎特别尴尬,穿制服提警棍的门岗像法官一样查了证件,还上下打量,好像对罪犯验名正身,即将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走进集体宿舍,挤匝密匝的双层床,侧起身子才能移到小芳的床前。来了很多探亲的男人,大家各自放下蚊帐,各自迫不及待地做各自的事。男人的咆哮女人的呻吟,配合木床吱嘎吱嘎的声音,合奏着一曲性爱交响乐。
有什么办法呢?外面的小旅馆一个小时五十元哪,还时时担心那些联防队员查房,不管你有没有证件,通通罚款,少则一百两百,多则五百六百。大奎说过夫妻生活还不如嫖妓啊。
想起这些,大奎喝醉了酒似的对小芳说: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
小芳拨开他不老实的手,说:“还没够哇,硬是要把过去的补回来嗦。”
大奎真的像个难缠的酒鬼,嘴里嘀咕着没够没够,就扑了上去。
电话响了。一直不停地响。
“喂!哪个?”大奎气冲冲的冒火。
满脸红润的小芳趁机整理好衣裙,去厨房看骨头汤烧开没有。
“妈呀,开张了开张了,今天开的张,嗯,还可以,嗯。。。。。。”
小芳揭开锅盖,歪着脑袋吹开热气腾腾的蒸气,瞅了瞅,便把蜂窝煤的气门调到小档,洗洗手,出来抢过电话,说:
“妈,嗯,等生意做开了,我们接你来耍,要不要得?下来嘛,我们租的底楼套间,一个月300块钱,不算贵。。。。。。好嘛!”
2
生意越做越红火,小两口乐滋滋的,又添了两张桌子。旁边的那对中年夫妇得眼红。男人伸了漏瓢烫着米粉,眼睛却随着小芳的转动而转动,老婆端着碗催他,他不留神把一瓢粉倒在了老婆脚背上。老婆被烫得直跳,骂他猪脑壳,是猪八戒进了高家庄。吃粉的顾客有的笑得喷了一桌子粉段,有的举了筷子使劲敲碗,有的笑岔了气拼命咳嗽。小芳一面收拾桌上的粉段,一面给各位递上纸巾擦嘴。一位边吃边看晨报的干瘦老头,笑着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皆有之啊!”
小芳听大家叫他周老头,便弯腰问道:
“周伯伯,你说啥?要加点辣子?”
老头摇头晃脑,说:
“没啥没啥,我是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哇。”
来了一位穿T恤牛仔的年青人,小芳迎上去招呼他坐。年青人大大咧咧地走到大奎身边,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然后扬长而去。
大奎像是被使了定身法,眼望年青人远去的背影怔怔的,发呆。
小芳很诧异的一连问他几次,他才回过神来,说:
“交,交保护费。”
小芳打工的时候听说过“保护费”。
“交多少?”
“二十,每个月二十。”
两口子都是怕事的人,一合计,交就交吧。人生地不熟的,真有个三长两短,对不起孤苦伶仃的母亲啦。决定交,却不知交到哪儿交给谁。小芳涎着脸,问旁边米粉摊的那位胖大嫂,胖大嫂诡迷地一笑,告诉了具体地址。
午睡之后,两口子默念着某某街某某号,就出门交保护费去。东打听西打听,七弯八拐,好不容易找到了。
敲开门。出来一个光着上身胸肌发达的中年男子,油头粉面的,不耐烦地呵斥:
“敲敲敲,干啥子?”
大奎抢上前客气了几句,说明来意,就掏出早已准备好了的二十元钱,恭恭敬敬地递上去。那汉子接过钱,嘴里咕噜着,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只顾在小芳身上滑来溜去。汉子收了视线,拍拍大奎的肩膀,问在那条街发财。大奎结结巴巴回答了。大奎急得红了脸,低三下四陪不是,学着香港电视剧里的腔调说:
“初来贵地,不懂规矩,请老大多多包涵。”
事情就这么简简单单了结了,松了一口气的大奎大踏步往回走,嘴里哼着刘欢的那一首歌:
“路见不平一声吼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风风火火闯九州。。。。。。”
跟在后面的小芳,忽然觉得大奎很瘦小,瘦得可怜。怎么小时候常常欺负自己呢?小芳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3
一个凉风习习的清晨,小两口早早的搭好棚子,摆好桌凳,却迟迟不见旁边粉摊的大哥大嫂。莫非他们竞争不过,决定不做了?小芳心里很愧疚,暗自埋怨大奎不肯早点收工,完全不给别人一点机会,还说什么公平竞争讲啥子人情。
“大家都要吃饭嘛,何必那么贪心呢?”
“好不容易做开了,不贪?不贪拿什么买房子?”
是啊,要在城里立足,没有房子不行。小芳想,照这样赚钱,顶多三年就可以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把妈妈接下来,告别那破破烂烂的乡场。然后生个孩子。。。。。。小芳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无限遐想中。大奎喊她,她听不见。
“聋啦?去买几包味精!”
小芳刚走出几米远,大奎又喊:
“花椒面!”
一门心思想象着未来的小芳回头嘟嘴吵道:
“你有完没完?”
大街上提着菜篮的大妈,身背木剑晨练归来的大爷,都是小芳的常客,所以她走一路就不停的打着招呼。
大小车辆缓缓驶过,仿佛睡眼惺忪睡意未消的样子。自行车叮铃铃的鸣声清脆悦耳。街道两边的店铺早开了门,店员正用鸡毛掸子掸去昨日尘灰。。。。。。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小芳打心眼喜欢这样的情景。
采购回来,小芳老远看见一边吃米粉,一边看晨报的周老头。
周老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抬起头,侧着那张干瘦的脸打趣道:
“小芳啊,我还以为你抛弃大奎,走了哩。”
“周伯伯,你看,我哪敢抛弃他呀!他一个大老板。。。。。。”
小芳轮了大奎一眼。
大奎正要发话反击,不知从哪边突然窜出两个人,不问青红皂白揪住他,劈头盖脑一阵打。汤瓢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咣”的一声响。小芳看见大奎的鼻孔流血了,吓得瞪大了眼合不拢嘴。顾客纷纷丢了筷子闪到一边。
周老头放下报纸,走上前去,息事宁人的劝说:
“有话好说好商量,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谁知话未落音,对方直直的一拳冲过来。周老头右边一闪,顺势抓住对方手腕来了个顺手牵羊,只听得仆倒在地的一声闷响。另一个气急败坏,飞起一脚要踹他的头部,他身子往下一蹲,躲过,几乎同时伸腿一扫,又一声闷响,对方倒地。
围观的人都看傻了眼。
“打得好,太精彩了!”大奎一声高呼,鼻血流进嘴里也一点不知。
这时大家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了!
周老头嚷着要把两个手下败将揪送派出所,却发觉自己的腿有点疼。小芳赶快扶他坐下。那两个哎哟哎哟乱叫的家伙挣扎着起身,趁大家围着周老头的当儿溜了。
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周老头年青时就是武林高手,曾经获得过市武术协会组办的散打比赛的冠军。
有人问大奎“是不是没交保护费?”
大奎说:“昨天才交了。”
“按说交了钱,不会这样啊。。。。。。收钱的是个什么人?”
大奎说:“一个四十岁的胖子。”
那人连声惊呼:“交错了,交错了!你晓得这几条街的黑老大是哪个?是个又高又黑的年青人,外号瘦猴。。。。。。”
小两口这才明白今天旁边的米粉摊为什么没摆了。
周老头斩钉截铁地向众人宣布:“从今天开始,他们两口子就不交保护费,看那只猴子到底要做啥子。”
然后又对小芳说:“你放心,姑娘!有我周老头在,他们不敢欺负你!我早就看不惯那伙杂皮流氓了!”
小芳噙着泪,说:“谢谢周伯伯。。。。。。”
周老头神采飞扬的接过话头:“谢啥子嘛,英雄救美啊,有啥子好谢的。哈哈哈哈。。。。。。”
全场围观者哄然大笑。
大奎张嘴一笑,鼻血又流进嘴里了。
4
胖子夫妇熄了火,大奎的生意更加红火了。有周老头作后盾,那伙地头蛇也没有贸然进犯。
小芳不收周老头的米粉钱,但老头死活要给。
“你们挣点钱不容易啊!我退了休,孤家寡人一个,每月600元,用不完啦。你们这种年纪最苦了!你想,上要孝敬老子,下要生养孩子,中间还得买个房子,最缺的就是票子。。。。。。”
小两口一合计,就顺着周老头了。但隔三岔五请他共进晚餐,一盘猪耳朵两杯烧酒,大奎把老头陪得乐呵呵的。
一高兴,满脸红光的周老头就会讲起他的已过世的老伴,还有那在北京读博士的儿子。最喜欢讲的是他少年习武的传奇故事,如何拜师,如何练基本功,如何挨师父拳打脚踢,讲得眉飞色舞。有时一激动他就站起来挥手划脚比划一番,根本看不出已是七十古来稀的年龄。
老头也问起大奎小芳南方打工的酸甜苦辣,听到伤心处,老头免不了流眼抹泪。大奎无论如何想不通,自己看来稀拉平常的小事,老头偏偏就为此落泪?他就此问过小芳,小芳抢白道:
“呵,大奎,你以为都像你哟!”
钱越赚越多,可小两口的心情越来越紧张,总觉得有一把无形的斧头悬在头顶,随时都有天灾人祸。
他们考虑了商量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去赔礼道歉,把保护费交了算了,讨个心安理得,哪怕办桌酒席也行。他们认为,看在周伯伯的面子上,有个台阶下,瘦猴不会不下吧。
两口儿背着周老头,打听清楚瘦猴的住处,便买了些烟酒水果前去。
这傍晚时分,两口子一个提着一个礼品袋走在大街上,熟悉的人都问:
“走亲戚呀?”
“哦。。。。。。嗯,就是,一个朋友。。。。。。的小孩过生日。”
大奎就这样心慌慌地回应着。
眼看就要走到那条小街的街口了,小芳突然停下脚步,说:
“大奎,把东西给我,你在这儿等我。我一个人去。”
大奎自然不肯。小芳笑着说:
“你怕他们把我吃了嗦!跟你说,他们怕周伯伯,不敢做啥子。何况这人来人往的,怕啥子嘛!”
讲道理,自己永远都不是小芳的对手,大奎明白。
他只好灰溜溜地站住,目送小芳的背影,心里到底不踏实,一只脚在地上来回不停地磨蹭。一个滑着滑板的小孩从他脚边飞过,惊得他突然抬起头,脖子似乎有些拉伤了。
这时候,大街小巷的路灯已经亮开了。
小孩子挥舞着冰糕雪糕在巷子里疯跑。
有老人手摇大蒲扇,坐在竹条编制的凉椅上乘凉,旁边搁一杯菊花茶。路灯下三五个人围着,下象棋。挑担子的小贩唱歌一般地叫卖:
“豆。。。。。。腐。。。。。。脑儿。。。。。。”
“麻辣。。。。。。凉。。。。。。粉儿。。。。。。”
“冰粉儿。。。。。。凉虾。。。。。。”
头上的天空蓝生生的,几颗星星愈来愈亮。
大奎想起了自己住在乡场的老娘,情不自禁地跑到电话亭打电话。
“吃晚饭了吗?屋头热不热?关节炎没发吧?”
一口气问了这么多,惹得老娘很惊讶。
“大奎。。。。。。你怎么啦?”
“没得啥子,没得啥子。我下个星期回来接你下来耍。”
“要得,要得。”
随口的一句话,没想到老娘竟爽快地答应了。
5
大奎瞅见小芳一路埋着头抽泣着,脚步凌乱,两个肩头不住颤抖,忙丢了电话,三步并着两步跑过去。
小芳伏在他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像开水一样烫着大奎。大奎感到所有的血液都冲向脑际,脑子缺氧。他拨开小芳,想冲进巷子去,被小芳死死地抱着腿不放。小芳人已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绝望地叫着:
“大奎,大奎,大奎。。。。。。”
街头行人以为小两口发生口角,都饶有兴趣地围上来看热闹。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劝道:
“好说好商量,何必要吵吵闹闹嘛。”
一个赤膊青年盯了中年人一眼,不屑地说:
“两口子吵架,常事!旁边人劝架,多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动起手来了。如果不是周围的人拉住,恐怕非得你死我活分个高低不可。
周老头从广场练拳回来,挤进人群一看,这不是大奎两口子吗?
他一手搀起小芳,一手扶着大奎,走出人群。
“散了,散了,都是街坊邻居的!”
好奇的人们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呢,就在周老头的吆喝声中失望地散开了。
听说作恶的是瘦猴,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民警便像秋天的茄子——篶了!做完笔录,安慰几句,叫他们回去等消息。
按理说110五分钟能够而且应该赶到,可一直到第二天,也没听见警车鸣叫。周老头这才想起,瘦猴的姐夫是公安局的局长。他火冒三丈地跑到派出所,把所长指导员叫来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们是狗熊是狗腿子是官官相卫的贪官污吏。等他发完了火,所长悄悄说:
“周伯伯,我们有什么办法呀!你老人家不是不晓得,局长咳声嗽,我们这些小警察还不通通感冒啊!”
小芳卧床不起,米粉摊停业了。
大奎蹲坐床边,铁青着脸,不言不语。周老头告诫过他:报仇,不要采取非法手段,这是法制社会嘛。还叫他好好照顾小芳,小芳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要拿他算帐。
眼看周老头上午跑政府,下午跑人大,都跑了好几天了,瘦猴仍然逍遥法外,大奎觉得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就给周老头商量:
“我想送小芳回乡下。。。。。。”
周老头沉默了一会,说:
“也好。我帮你们看着屋子,你放心!”
6
母亲本来收拾好了换洗衣服,还准备了好多泡菜,等着大奎回来接她进城耍几天。她这辈子就只进过一回城,那还是大奎他老汉过世前的一年,她陪他去检查身体。。。。。。唉,这日子一晃就快十年了,大奎都结婚五年了吧。
母亲没想到儿子媳妇一起回来了。看媳妇脸色不好,问大奎,大奎说:
“感冒了。”
“什么感冒哟,这么热的天,该不是中暑了?”
母亲纳闷。
小芳吃的全是中药,周老头推荐的一个老中医开的。临走前,大奎找到那老中医,开足了一个星期的药,鼓鼓囊囊装了一大口袋。
母亲熬药喂药无微不至,大奎就忙着办伙食。
老中医说,病人需要营养,但又要忌油荤。大奎用文火炖了一整只老母鸡,炖至肉烂,再用汤瓢把油脂全都清除,然后等汤降至六分热,一勺一勺地喂小芳。
做鱼肉丸子就更不容易了。剔去鱼刺后,用冰块覆盖半小时,再剁成肉酱,加入芡粉蛋清,顺着同一方向搅拌。清水烧开,丸子下锅,两分钟后起锅。
渐渐的,小芳脸上出现了往日红晕。看她身体恢复得不错,大奎的话也多了一些。
这一天,两人本来高高兴兴地说着话,不知怎么大奎脑袋一耷就沉默了,憋了半天,才说:
“小芳,我想下去,把事情了结了。”
“什么了结?”
“了结什么?那些锅碗瓢盆,房子也得退。。。。。。”
“那。。。。。。给周伯伯带一筐糖梨下去,另外问问他的电话号码。”
大奎直点头。
母亲像往常一样,执意要送他到车站,看着他上车。
大奎在车门口停住了,回头说:
“妈,好好照顾小芳!”
“嗯。”
母亲应一声,就老泪纵横了。
母亲送大奎出门,小芳伤伤心心哭开了。她不担心大奎嫌弃自己,她揪心的是大奎心里难受啊!早知道这样,当时就不该死活拖住他,让他去。。。。。。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又怎么对得起妈呀!
打起精神,小芳勉强可以做点家务了。然而母亲一见她起身,就吵她,硬要她老老实实地歇着,最好躺着。没办法,只好眼睁睁看着母亲颤巍巍地扫地抹桌子,陪母亲说说话解闷。说起南方打工的那些新鲜事,小芳竟怀念起在那儿呆过的日日夜夜来了。
不知不觉过了五天了,大奎还没回来,也没一个电话。婆媳俩谁都不提,可心里都焦急万分。
望着窗口斜射进来的月光,婆婆要媳妇讲讲他们的米粉摊,小芳说还是南方打工有趣些。
小芳讲起那一次大奎过生日。
请了十来个朋友到餐厅吃饭,菜是先点好了的,一样一样地上,菜上齐了,但是还差一个朋友没到,又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来,大家饿得不行了,就说他可能临时有什么事来不了,吃吧吃吧。
吃了大约半个小时,大奎去卫生间,就遇见那位没来的朋友了。大奎正要问他为什么不来,朋友开玩笑说:
“大奎,你过生,也不和小芳来敬敬兄弟的酒?”
原来那位朋友坐错了席位,坐到另一位的生日宴上去了。
母亲笑得咳嗽起来,小芳翻身下床去给她端了一杯水。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快去开门,是大奎!”
母亲说着,穿好衣服,摸摸索索拉开电灯,不见儿子媳妇进屋,只听见大奎叽哩咕噜,偏了耳朵集中听力听不出个所以然。母亲自言自语道:
“人老了,耳朵也聋了,不中用了!”
过了好一阵子,大奎才进屋,拉着母亲的手,急急巴巴地说:
“妈,我们。。。。。。在省城。。。。。。找了一份生意,比米粉摊好些。。。。。。我们得马上走。。。。。。过段时间。。。。。。我们回来看你!”
“这么晚了,明天走嘛。又没得车嘛!”
“有车有车,一个朋友的车专门来接,所以说这么晚了还得走。。。。。。”
看小芳忙着收拾行李,心急火燎的样子,母亲竟呆痴痴地看着,只是看着,忍不住泪水就下来了。小芳生病回家时,她心里就明白,儿子媳妇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她不问。她清楚自己的儿子媳妇,不会是干了什么坏事,肯定受了什么委屈,他们受了委屈是不会告诉她的。
大奎和小芳连更连夜出走了。
据说瘦猴死在家中就是在大奎小芳出走的那天晚上。
怎么死的,至今还是一个谜。从外表看,尸体上有几处搏斗的痕迹。而且客厅的沙发被掀翻了,金鱼缸破了,水漫一地。当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放世界杯外围赛的一场足球,那负责拍照的警察是个球迷,看了半天才做自己份内的事哩。
事后,一位搞尸检的知情的法医透露,死者体内的海洛因含量的十分之一都能够致人非命。
警察四处寻问卖米粉的小两口的下落,谁都说不知道。最先找到房东,房东说:
“我确实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们又没有身份证。。。。。。”
“你知不知道,你这属于非法租赁,要罚款的!”
“该罚好多,我认帐。就算交个学费吧!”
问到那对胖子夫妇,直摇头。
“你们摊子挨摊子,不可能不知情!”
但胖子夫妇硬说不知道。胖大哥很诚恳地补充道:
“警察同志,说个实话吧,别个两口子多好的人哟!就算知道吗,我也不得说嘛。”
“何况不知道呢。”
胖大嫂附和着。
寻不到大奎小芳的下落,警察才想起周老头。
都晓得他是武林高手,几个人近不了身的。所以出动了二十来个防暴警察,全部荷枪实弹。撞开门一看,周老头躺在床上,已奄奄一息。
“各位。。。。。。请便,失陪。。。。。。了。”
周老头话一落音,就断了气。
。。。。。。
(完)
——献给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善良而真诚的人们!是他们延续着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美的东西,是他们默默地承受着这个时代的沧桑变迁。他们是我们的父老乡亲啊!
大摸古眼
&nbp; 2005.6.23
陌生的旅途(下)
五
没有任何证件的老王,纯粹一个黑人,被职业介绍所人材交易市场拒之门外。不过,他已不抱希望,虽然隔三岔五还去碰碰运气,但纯属一种习惯。
他多数时间呆在屋里,照顾照顾阿花,做做家务而已。他这段时间才发现做家务的几大妙处:首先不会闲下来发呆,胡思乱想无端生气;然后终日忙忙碌碌,一天天悠悠然晃过,不存在时光难挨的问题。
妻子把家务通通揽过去,恐怕就是害怕自己眼睁睁看着光阴流过的那份无奈的空虚吧。人一辈子,不怕贫困不怕富裕,怕就怕身陷空虚的沼泽,不能自拔啊。在切菜洗碗的简单劳动中,在拖地板擦家具的力气活中,用不着计算和思考,只是按习惯一路做去,不用担心出什么错,心情绝对松弛平和。
他发现把屋子搞乱搞脏是一种很快意的乐趣,再把它搞整齐搞干净也是一种不错的乐趣。这两种乐趣相辅相成,妻子却只懂得后一种,所以她总有绵绵不绝的怨意。他想,如果还有机会回到她身边,一定得给她讲明白这个道理。虽然这不是什么建功立业的大事,但成千上万的普通夫妻能够其乐融融地白头偕老,全靠这个道理。
老王用叉杆顶下阳台上的衣服,抱进卧室,该挂的挂该叠的叠,衣服散发出醉人的阳光的香味。他正要关好柜门,无意间看见柜底一只漂亮的蓝色纸盒,是皮鞋包装盒,还印了一双红色高跟鞋的夸张图样。受好奇心驱使,他拿出来打开了,里边几张房东老板开的收条,再翻,是阿花与几个妖艳女子勾肩搭背的几张照片,再翻,翻到一张三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一岁大小的孩子,胖乎乎的脸圆鼓鼓的眼,分不清是男是女。不会是阿花小时候的照片吧,老王想,翻看背面,背面没有文字。该不会是她的孩子?从她的言行中,看得出她曾经有过一段婚史,她是怎样干上这一行的,老王至今毫无所知。他觉得要理解阿花,这是一把唯一能够开启她心灵的钥匙。他突发奇想,决定以照片为突破口追索她的过去。他认为自己拥有了解她的权力:因为他爱她,胜过爱自己的妻子!
他把照片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就去准备午饭。揭开锅盖,绿豆炖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吹口气舀一勺汤,再吹吹,移到嘴边一啜,盐味合适。再把黄瓜清洗干净,切成薄片凉拌。荤素搭配,符合阿花所讲究的营养协调。阿花大咧咧地说过他的烹调手艺和床上的本事一样,大有长进。虽然明知道自己并非那么好,阿花说的不过是恭维的谎话,但比起妻子的那些真实的挑剔来,到底顺耳舒服。
一切都准备好了,还听不见阿花可可可上楼的脚步声。
每个星期的今天——星期五——她总是省了勾眉画眼,素面朝天出门去。但也该回来了。她出去干什么呢?是不是定期的上门服务?不会吧。不化妆的阿花可有些皱纹有些显老了。
老王的确饿了,正想着是不是先吃点,电话响了。是阿花打来的。她说不能回来吃午饭了,别等别等。估计在大街上的一个电话亭,车声人语很嘈杂。末了,老王叫她早点回家,声音竟有几分委屈,委屈得像个缺少母爱的孩子。阿花可能没听出他这份伤心,随口应着便挂了。这头的老王,盯着话筒,舍不得挂,呆痴痴的。
吃一块排骨,感觉太油,吃几片黄瓜,感觉太苦。——老王没胃口!他连澡都懒得冲,便开了电扇上床午睡。觉得还热,又爬起来把电扇开到最大档,呼呼的风裹着带点腥味的闷热满屋子乱窜。他迷迷糊糊,就像暮春时节的天气,一会儿巫山云雨一会儿春寒料峭,睡得昏昏沉沉。
阿花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知道。但阿花的一个吻,把他吻醒了。睁开眼,想起格林童话里那位沉睡百年的白雪公主,被王子的一吻吻醒了。他缠着阿花,要做爱。在厨房切黄瓜时就想象着了。他翻身扑上去,手从旗袍的开叉处往上推进。阿花却毫不客气地阻止他,把他掀翻了。她似乎觉得这样的掀翻不妥当,便伏在他耳边,十分温柔地允诺:晚上嘛,晚上嘛。见他恢复正常了,就很抱歉地说:你就忍一忍嘛,外面来了客人,是个老主顾,他非要来家里,求求你,行行好嘛。
老王吃醋了,心里酸溜溜的,但他还是决定出门溜达一阵,总不能守在卧室看阿花怎样做业务吧。他感到心底的嫉妒像一个火药桶,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回头望一眼坐在沙发上那个五十岁左右一脸淫笑的男人,恨不能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翻白眼为止。
自我感觉像孤魂野鬼的老王,在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游荡。眼看日落西山华灯初上了,才跟一个烂醉的酒鬼一样,踉踉跄跄往回挪。这一次特殊的经历,让他彻彻底底领悟了什么叫失魂落魄。
六
老王哆哆嗦嗦开了半天门,没打开。他以为又走错了单元或者楼层,正准备离开,就听见阿花高喊着来啦来啦,然后是噼里啪啦的拖鞋声。她果然没去旅店做业务!老王欣慰之余,却莫明其妙地感到一丝淡淡的失望。
阿花扭着腰进厨房端出饭菜,笑嘻嘻地摆开。这情景就像老王第一次在这儿吃饭那样,依然是饥肠辘辘,依然是端起饭就往嘴里刨,依然是阿花坐在茶几对面,等着给他添饭。他依然是吃菜时忘了吃饭,吃饭时又忘了吃菜。阿花依然从旁提醒:吃慢点吃慢点,没人和你抢。但这一次老王觉得自己的肚子仿佛茫茫宇宙,吃进去的那点东西流星似的划过,一闪就没影儿了。
若干年后,老王还记得这一顿晚餐,自己吃了六碗饭。
显然,阿花不愿被他的吃相吓死,开玩笑说:像你这样子吃呀,胀死了到阴间,阎王爷肯定罚你当个。。。。。。饿死鬼!老王噗嗤一声喷出饭菜,差点喷到阿花身上。他强忍住笑,续着说:那。。。。。。你下辈子变人,阎王非得判你当个守寡的贞节女人!说完大笑。阿花先是尴尬,随即大笑不止,笑得抱着肚子叫痛。她最喜欢与老王斗嘴的乐趣,虽然话说得难免刻薄,但笑一笑十年少啊,何必成天皱着脸冒充苦瓜呢。
老王忽然板起脸,指着她的额头说:还笑还笑,你这荡妇,天底下第一荡妇!看怎样收拾你。阿花索性晃荡着丰满的胸脯,笑着发嗲:我荡我荡,我高兴荡,我就喜欢荡!老王起身,她逃进卧室,正关门,被抢先跨进一只脚。你推我挡,僵持一会儿,便抱成一团了。嘴对嘴粘上,两个舌头上下翻飞,好像翩翩比翼的两只蝴蝶,四只手忙得一塌糊涂。
把她扔到床上,老王却突然停了下来,异常平静地说道:算了,明天吧。阿花泪流满面,笑着拉他上去,撒娇似的催:我要嘛我要嘛!她伸手抓住他胯下老弟,像他们第一次那样轻轻的揉着搓着,还俯了头向它呵气。老王自然受不了如此这般的温柔,爬上凹凸起伏的身躯,一插进,阿花就喷涌而出了。
他捧起她的脸,用手掌轻轻地抹去泪水,原来她的眼角长了几粒雀斑的。她问:还生我的气?他说:心头难受哇!她说:我给你说过的,我们不应该有什么爱什么情的,我是妓女嘛,与男人上床是我的职业。你不要吃醋嘛,好不好?见他不言语,她接着说:我们终究是要分手的,用得着爱呀情呀来捆起绑起吗?
老王嬉皮笑脸,装作很幽默地说:好哇,好哇,能快乐就快乐啊!一边说一边挺进拔出,阿花张了嘴随之哼哼。他揪住乳头,咬牙切齿地说:爱呀爱呀!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那架势哪像做爱,倒像是赤膊上阵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充满愤怒和疯狂。阿花想用双手抱住他的腰板,控制他的节奏,却不能奏效。她痛苦地把他掀翻了,板着一张发青的脸,怒气冲冲地吼道:你,把我弄痛了!
事后,老王也觉得自己太过分,涎着脸陪不是,请求原谅。阿花很大度,说:什么男人没见过,你这算什么?她讲起了她如何接待一个变态狂的故事。说他总要先绑上她,再一件件撕碎她的衣裤,还没命地揪她,听她的叫声。。。。。。最终还是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了。怎么收拾的?阿花没有详细叙述。看她一脸认真,不像说大话的样子。老王觉得阿花这女人太不可思议了,就算白头偕老恐怕都无法理解她啊!
那又是一个星期五,阿花不施朱粉,穿一身白底蓝花的连衣裙出了门。老王等她前脚一走,就后脚跟上了。阿花虽然不经意地回了几次头,但巷子七弯八拐,都让老王停在拐弯处避过了。阿花腰肢扭动,长链坤包随之一晃一摆,背影实在性感诱人。不少男子走过之后,回头一望,张开的嘴就合不拢了。
阿花在一所小学门口停住了,从坤包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守门老头,好像还说着什么。但躲在街对面的电话亭旁边的老王听不见。
小学下课了,大喇叭放起运动员进行曲,小学生们猴子似的从楼上教室窜下来。阿花蹲下,拉住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的手,笑盈盈地说着话。他们到侧边的小摊上,买了一罐饮料。小男孩喝一口,就停下望着阿花说话。
老王听到广播操结束,便立即原路返回。必须抢在阿花之前回家。
七
跟踪她的事儿,老王当然不想告诉她。但阿花从沙发垫子的缝隙里抽出了那张照片,问是不是他拿出来的。老王点头承认。她有点不高兴,语气强硬地叫他以后不要翻她的东西。
老王这时不知哪根神经错了位,郑重其事地问:照片上的小孩是不是现在念小学了?阿花一下子黑了脸,瞪着他问:什么小学?老王一慌,红了脸,感觉脸颊上的两个包颤抖着。
只见阿花呼的一声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激动得话不成句:你,你,你跟踪我!你他妈。。。。。。跟踪我!
老王问了第一句话,就做好了跪地求饶磕头认罪的思想准备,万万没料到从不出口骂人的阿花竟来了一句国骂。他受不了!什么不好骂,你偏要骂我妈!但他觉得自己有错在先,强忍住怒火回了一句:不过好奇嘛,跟着去看了一下,犯得着这么没教养么?
阿花火了!没教养?鬼鬼祟祟跟踪打探,就有教养?我跟你说,我有我的隐私,我有我的自由,你凭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啊?
老王越想越气,不过就这么回事,好像挖了你家祖坟似的,还把我妈都骂了。他忍无可忍,吼道:这副德性!我看你,被人强奸了,也不会这样恼火!
啪的一声,老王左脸挨了一巴掌。来不及感受疼痛,右脸又是一声啪。阿花左右开弓之后,哭泣着奔进卧室。老王注意到,门框两边的缝隙掉下了无数灰块。
倒在沙发上的老王,望着天花板上飞速旋转的吊扇发呆。
他知道,他俩的关系啪啪两声就宣告结束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理由留下来,哪怕看大门捡垃圾,哪怕流落街头乞讨为生,他都义无反顾了!是的,爱她,她给了妻子所不能给的很多快乐,做爱,斗嘴等等。但她拒绝他走进她的过去,阻止他憧憬他们的未来,她只愿意把他们的关系维持在这无根无据的梦幻似的当下。他承受不了这份爱的疯狂,这份没来由没目标的疯狂!
老王此时冷静下来了,敲敲卧室门,语带歉意地呼道:阿花,开门,阿花,开门。门开了,阿花披头散发扑进他的怀抱哭泣。他轻轻地理顺她的乱发,真切诚恳地说:对不起,阿花,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啊!爱你,让我丧失了起码的理智。阿花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泪水湿了他的衬衣,乳房撞击着他的胸膛。他忍不住捧起她的脸,吻着她的泪水,咸咸的,酸酸的。此刻,阿花死死地抱住他,害怕一松手就飞了似的。他分明感觉到她的指甲就要嵌入自己肋骨里去了。
他们一同收拾碗筷,送进厨房清洗。想起电饭煲指示灯不亮了,老王取到客厅茶几上修理。洗刷完毕从厨房出来的阿花默坐旁边,帮他看住螺钉螺母,递这递那。费了半天神,指示灯终于亮了。老王又从卧室取出喷气熨斗,阿花还默坐旁边,帮他看管螺钉螺母。熨斗修好,阿花进卫生间冲澡。老王翻出自己的行李,收拾自己的衣服。
老王冲了澡出来,就被阿花抱住了。一个长吻,吻得两人差点断了气。阿花褪了睡衣帮老王脱裤头,裤头被老弟撑着,弄了好一会儿才弄下来。电话响了,阿花料是旅店有业务相召,便二话不说拔了线。她幽幽地说:记住我,记住我,记不住阿花,就记住我的乳房和大腿。老王兴奋眩晕了,身心仿佛不是自己的,听凭她吻着咬着舔着抚摸着。她一边忙着一边喃喃低语:记住我记住我,永永远远记住我。。。。。。
在这场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的做爱过程中,老王始终悲喜交集,泪水汩汩的流过不止,从眼眶流经两个包,流到胸膛,流到身下草丛里,流到阿花丰满硕大的乳房上,流到她的腰肢她的肚脐眼里她的脚背上。。。。。。阿花俯过身子,想告诉他,其实她很想留下他的时候,她发现老王的两个包竟然不翼而飞了!
听说包不见了,老王不相信,阿花说你摸嘛你摸嘛,但他不肯用手摸,立即翻身下床去照镜子。阿花欣赏着穿衣镜里一丝不挂的肥硕裸体,突然大笑,指着镜子叫:公猪,公猪!
确认脸上恢复正常感到无比惊奇的老王,看见镜子里阿花叉开腿坐着大笑的粗俗模样,也指着狂叫:母猪!母猪!
老王猛一回头,怪叫公猪来了!把阿花压倒,刚刚还篶耷耷的老弟顿时坚挺。阿花一边笑一边呻吟,最后喊着投降啦投降啦。
他俩说了一夜的话,不曾合眼。
八
揣上阿花给的几百元钱,老王踏上了回家的旅途。他说五十元就够了,但阿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就算是这几个月的保姆费吧。
两个恼人的包消失了,老王轻松了许多,好像整个人都变了。他已经作好了回家的准备。一路上盘算着怎样对付那个冒充他霸占自己的家的家伙:走司法这条路虽然没有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证据,但屋子的每一个旮旮旯旯他都一清二楚,哪样家具在哪个商场买的,妻子哪个部位有个什么颜色的痣,女儿的胎记在哪儿。。。。。。这些不是证据是什么呢?他很悲壮地想,如果司法走不通,就是与他决斗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嘛!
迎接他的是眼睛红肿的妻子。一关上门,妻子就扑进他的怀里嘤嘤嗡嗡哭开了,女儿也抱着他的腿哭得不可开交。他左看右看,没看见那个冒充者,那个决斗的对手,觉得蹊跷。他想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更让他纳闷的是,妻子不停地道歉,说再也不吵他不气他了。在他的记忆中,妻子向他陪不是,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
老王被妻子真诚而伤心的话语感到了,第一次觉得妻子颇有些小鸟依人的媚态,心想:女人,毕竟是女人嘛。他很大度地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主要是我不对,对不住你们娘儿俩。。。。。。
女儿哭着叫爸爸。他俯下身子抱起她,替她擦干泪水,然后摸出一把巧克力。
一家子云收雨霁之后,妻子去做饭,女儿做作业,老王痛痛快快洗了个澡,然后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到了晚上十点,女儿早睡着了,还不见那个冒充者出现,这让老王很有些失望。他试图给妻子作些解释,说明这几个月来的遭遇,却被妻子炽热的嘴唇封住了口。床上一贯被动含蓄的妻子,一反常态,格外大胆。那抚摸那呻吟那放肆的招术,让老王以为自己还在梨树弯还沉醉在阿花的肉欲中。
妻子满足地睡熟了。老王就着朦胧的床头灯看见妻子模糊的脸,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中,使劲地掐一下长过包的脸颊,痛感验证着他的失眠。他悄悄地翻身下床,到客厅拨了电话,电话那头喂喂喂,他不吱声,那头问是哪个,他还是不吱声。他知道那是阿花的声音。他流泪了。
第二天早晨,老王鼓足勇气去单位,准备迎接那些想得到的想不到的挑战。然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似的,领导和同事还是老样子老腔调老表情,对他的不幸遭遇一无所知。他恍兮惚兮,混到中午就餐,只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同事不痒不痛地说了一句:你精神不错嘛。
下班了,传达室的老大爷叫住他,递给他一封信,补充道:昨天就收到的,但你下班走得快,喊都喊不住。老王心底暗想:昨天?昨天我还在梨树湾啦!昨天,我。。。。。。真的在梨树湾吗?
老王的日子迷迷糊糊地软着陆了。岁月又是晨昏旦暮夜以继日,毫无新意的延续着,一天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次第推进。女儿依旧调皮可爱,妻子照样唠叨罗嗦。
一转眼秋天到了。老王看见街边梧桐树落叶飘飘,那颜色令他想起黄灿灿的窗帘想起阿花。
那个周末,他以去省城参加大学同学会的名义,住进了那家旅店那间房,打阿花的电话,说是空号,打手机,还是空号。提起行李,赶21路,到梨树湾下车,沿着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看见那幢小楼了。
敲门,出来的大妈问找谁。老王结结巴巴,答道:阿。。。。。。花,找阿花。什么花?没有什么叫阿花的。敲遍小楼每一扇门问,没人听说过阿花。最后问到房东老太太,老太太直摇头,怕他不信,戴起老花镜,翻出这几年的出租记录给他看。
老王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
醒来的时候,身边除了妻子女儿,还有穿白大褂的医生,领导和同事们站在床的另一边。从大家的议论中,他明白自己发烧三天了,说了很多胡话。
一周后,他坚持回家治疗。
又过了一个月,他才康复。
听妻子唠叨他病中的痛苦和难受劲儿,他忍不住掉了泪。拉着妻子的手,激动地说:让你受累了受苦了,你看你。。。。。。都瘦了一圈了。
这之后,冬去春来,老王经常拉着妻子女儿去郊外踏青爬山,周末成了一家三口幸福愉快的节日。邻居们同事们都艳羡不已,说他们跟新婚夫妇一样。老王听了心头乐滋滋的,常常用一句流行歌曲回答道:快乐就好,快乐就好!
五一七天长假,他们一家子去广西桂林,游得十分尽兴。女儿说要是一辈子住在桂林,该多好哇!发完感叹,接着唱起那首《我想去桂林》的歌:我想去桂林我想去桂林,我有钱的时候可是没有时间,我有时间的时候又没有钱。。。。。。
但他们还是提前一天赶了回来,打算休整休整,该上班的还得上班,该上学的还得上学。
不料领导一个电话打来,叫老王马上准备去省城出差。他一听见去省城,就想起树湾想起阿花来,懵了。妻子见他呆痴痴不回话,忙抓过话筒说:要得要得。搁下电话,妻子笑嘻嘻地对他说:未必你就出不得差呀,一辈子当缩头乌龟呀!女儿于是缠着他要买这样买那样。
当天下午,老王神情恍惚地坐上了去省城的客车。。。。。。
(完)
2005,6,30
陌生的旅途(上)
陌生的旅途
大摸古眼
一
老王遭遇失眠,越想入睡越是不能如愿。迷糊了将近一个小时了,瞌睡虫在耳畔嘤嘤嗡嗡乱飞,就不肯成全他的睡眠。干脆睁开眼想想事吧,他想,反正多睡一会少睡一会又不违法,更不犯罪。
满脑子思绪飞扬,却无法逮住一个目标,像童年捕蝶:草地上随处可见,举了网扑去,仿佛罩住了好几只,伸手去捉,结果空空如也。他突然领悟了,二千年前的那位可怜庄周,肯定是在心烦意乱精疲力竭的失眠状态下梦蝶的,分不清谁是庄周谁是蝴蝶了,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更是无法明白了。老王自觉情况没庄先生那么糟。
单位早就想派他出差的,他一次次推脱,说自己不善言辞,交往接洽能力有限,怕误事。领导有意见啦,出趟差,车船照报食宿照报,还有补助哩,别人争先恐后,就你老王高风亮节一尘不染啊,把大家衬得脸红衬得无地自容才好吗?
出差就出差吧,老王想,出痘出麻子不都得出吗?妻子见他好不容易松了口,便以不当缩头乌龟的激将法坚定他的信心。老王觉得妻子非要赶鸭子上架的神情,很有几分暧昧。
想不起这趟差究竟是为了什么公干了。记得预支了差款之后,问过领导,领导笑眯眯地说:终于想通了!好哇,出差嘛,人人都得出的;给夫人请好假了?老王啊,不能因为出差影响夫妻感情嘛。
还记得领导塞给他一叠材料。起身打开行李包翻找,就听见电话催命似的响个不停。喂,哪位?什么?特。。。。。。殊服务,什么特殊服务?电话那头咯咯大笑。老王心惊肉跳,慌忙挂了电话。
他在晚报上看到过关于特殊服务的报道,也听出差回来的同事讲起过,想不到自己也会碰上这档子事。已是不惑之年的人了,为此面红耳赤羞怯恐惧,老王自觉不好意思。
按开电视机,想看看节目,转移一下注意力,抑制怦怦直跳的心跳。荧屏上出现一片无垠的沙滩,扑腾汹涌着的是海涛,沙滩上来了一男一女,接下来就脱得溜光,赤条条地拥抱,四只手窜动着。。。。。。
老王左右看看,赶快换台。可一路换下去,全是这个沙滩这两个年青男女不遗余力地做爱。活见鬼!老王浑身燥热,抓起一杯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那金发女子的乳房太胀眼睛了,红润潮湿的舌头好像就舔着他老王的胸膛。老王望着已经是一片空白的荧屏,站坐不安,只觉得手脚无措。他脱掉衬衣长裤,去卫生间,掏出胯下那硬硬的家伙,想尿尿不出。
索性脱了裤衩冲澡。冰凉冰凉的水冲击着胳膊,冲击着脊背,哗啦哗啦溅在地面。但那家伙却直挺挺的了,毫不因为水的冰凉而退缩,无视热胀冷缩的物质定律,让老王觉得它的神奇了。
就这样冲了好一会,老王才想起自己忘了取下眼镜。他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擦干,又用卫生纸轻轻地擦镜片镜脚,然后放到卧室的桌子上,再回来冲澡。这时那倨傲不驯的家伙已老实了,低了头认罪伏法的模样,让老王感到一丝忧伤。
老王打了个喷嚏,觉得不能再洗了。关了水擦干身子,正准备穿裤衩,模模糊糊瞧见两条腿,抬起头就看见两团白花花的东西摇晃着向他逼近。
一个女人的声音:来,给你特殊服务,保证特别特别的舒服。
听到特殊服务,老王的家伙来了精神,一下子伸得直挺挺的了。女人摸摸它,打趣道:老弟,看不出你还满激动的嘛!老王口干舌燥,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响,嗓子冒烟。女人湿漉漉滑溜溜的舌头,灭火似的深入老王嘴里。
事后,女人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老实的。老王听凭摆布顺其自然,让女人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当女人捏着他那家伙的一瞬间,他挣扎了一下,后来女人哼着叫着抓了它往自己洞穴里灌的时候,他又挣扎了一下。但整个过程,都被女人控制得服服帖帖,这令瘫软在床的老王既十分快乐又无比沮丧。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身心疲惫的孤独的呆鸟,被网住之后还暗自庆幸。
女人问他要服务费,他没好气地苦笑道:你看,自始至终我都没动手动脚,全是你一手操办,我看该你拿钱才对。女人亲亲他的脸颊,神采飞扬地说:好嘛好嘛!什么钱不钱的,要钱不亲热,亲热不要钱。他俩赤身裸体并排躺着,一边谈天说地,一边你摸我我摸你,像一对正度蜜月的新婚夫妇。
二
老王洗脸漱口刮胡子的时候,被镜子里的怪像吓了一跳。回头左顾右盼,除了自己没什么人呀。阿花是天不亮就走了的。他心惊胆颤,鼓起勇气朝镜子里望去:一张奇丑无比的脸!像《悲惨世界》里那位心底善良的加西莫多,脸颊上分明凭空隆起两个粉色的包,一边一个,倒对称得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抖着手挨上去,两个包果然是长在老王脸上。指头按压一下,有几分柔软,弹性也不错。化了大半个小时的验证,老王不得不接受两个包长在自己脸上的尴尬事实。
好在他一向不大注重外表,长包就长包吧,不影响吃饭睡觉的,又不上电视不登报纸,没啥关系。唯一担心的是女儿那双喜欢拉他耳朵揪他头发的小手,对此肯定大感兴趣。当然,这样子难免有碍市容,得想办法遮遮丑。对了,戴上一副口罩就行。有人问,就说感冒了,配几声干咳蒙混过关吧。本想叫服务小姐去商店代买,可他不想吓着人家,便抽屉里柜子里一阵狂翻,希望找到一张布片也行。结果,他在床下拉出了一只白底暗花的乳罩。牵直看看,觉得顶好玩,剪掉一半不就可以当口罩了么?鼻子凑近,有股霉味了。从型号看,不是阿花的,阿花的乳房可大得多。
老王提着行李昂首挺胸走出旅馆,身后传来服务小姐放肆的笑声。他不由腿软,脊梁骨也弯曲了,步态像个患肺结核的老病汉。
他七弯八拐,走了不少冤枉路,好不容易来到了会议接待处。负责接待的老头子打起脑袋瞅他,弄得他恨不得钻进地逢里去。他拿出吃奶的力气,打开行李包,却想起昨天傍晚就已经找不到它们了,急得满头大汗,但还得装出认真搜寻的样儿。老头子问他是哪个地方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老头子翻开登记册,老王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大名,而且签字的笔迹和自己平时的书写习惯可以说一模一样。怎么回事?不可能有谁冒充我老王来开会吧。难道我是冒充的?我冒充谁?老王?我冒充老王?哈哈哈哈。。。。。。老王自个儿笑了。无论如何也要把材料和证明找出来,否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再一次耐心细致地翻找,渴望着出现奇迹。当他停下来抹了一把汗水的时候,他瞥见老头子提起话筒,拨电话了。他一下子慌了神,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撒开腿就跑。一直跑到有人大吼不要命啦,才嘎的一声刹住脚步。原来一辆莽撞的出租车横在他面前。
倒霉透顶!老王想,早知如此,打死他他也不出这趟差。脸上莫名其妙长包,大不了影响市容,可是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证件通通丢失,如何是好哇?这意味着他不能参加会议不说,而且成了地地道道的黑人了。他想,谁偷的呢?为什么不偷钱呢?莫非出门时根本就忘在家里了。嗯,行李是妻子收拾的,该不会是她忘了装进包了。他心头一亮,决定立即打道回府。
赶回家,已是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刚刚结束。调皮女儿伏在茶几上做家庭作业,妻子正在接电话。听见他的脚步声,女儿抬起头望,目光怪怪的。从女儿的神情中,老王看见了自己的脸,下意识地用手拉了拉口罩,担心它万一掉下露出两个古怪的包,那才叫惨不忍睹呵!
妻子叫女儿接电话,爸爸要跟你说话。女儿仍下笔跑过去,奶声奶气地说道:爸爸,不要忘了哟,给我买礼物啊!爸爸?我的女儿喊爸爸,谁是爸爸?女儿的爸爸不就是我吗?老王惊呆了!嗡声嗡气叫了妻子一声,妻子侧过头看见他戴着口罩的奇怪面孔,顿时惊恐万状。老王急着自我介绍,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犹豫着向她挪近靠拢。妻子本能地后退,脸色煞白,女儿窜到母亲身后躲起来。
情急之中,妻子壮起胆子大声吼:出去,出去!不出去我叫人了!老王一拍胸口,哭诉道:你叫我出哪去,这是我的家啊!
&bsp;
邻居们从门口探望。妻子得了救兵一般,底气十足地高喊:出去出去。并给邻居解释:这个疯子说是我老公,我老公昨天出差去了,哪个不晓得?刚才还打电话来,我幺儿还喊他买礼物回来。说到这儿,她义正词严地指着老王:你们看看,他这个样儿,那点儿像我老公?老王当然竭力辩解,但越辩解越糟糕,大家都把他当疯子了。最终是两个年青力壮的小伙架着他,不顾他的挣扎反抗,送进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是个警校来的实习生,态度格外好,问话的语气都十分温和。作完笔录,他说:你说你是她老公,她说你不是她老公,从逻辑上看,肯定一个真一个假,二者必居其一;可你拿不出相关证据证明你是她老公,而她拿得出证据证明你不是她老公,也就是说她是真你是假;你的行为属于私闯民宅,有诈骗之嫌;鉴于没有铸成严重后果,我们郑重警告你,你必须保证下不为例,否则法律将对你采取严厉措施。
老王被拘留一夜,第二天就放了出来。实习民警悄悄地对他说:看你戴副眼镜,像个知识分子,恐怕只是有点心理问题。。。。。。要是碰上严打,就栽得深了。说到这儿,民警作了个飞机向下栽的模拟动作。老王连声谢谢,走了几步还回头补了一句:感谢。。。。。。政府。话一出口,老王真的觉得自己有了犯罪后受到宽大处理的感觉。
这一夜呆在又臭又脏蚊子又多的屋子里,他有充分的时间思考,好歹弄明白了几个问题:一,找单位找同事毫无用处,因为他没有证据证明自己就是老王;二,麻烦还在于,即使他有证据证明身份,但已经有一个假冒的老王在开会,并与妻子女儿紧密联系着;三,这一趟赶鸭子上架的出差,可能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阴谋诡计,自己正是阴谋的牺牲品;四,如今,只有那个叫阿花的女人承认自己就是老王了,除了找她从长计议,几乎没别的办法了。
三
老王指定要上次住的那间房,服务台小姐抿嘴一笑,打趣道:又找阿花姐呀?老王感觉自己红了脸,但口罩罩着,对方觉察不了,也就没那么心虚。他顺口问道:她在不在?小姐瞪他一眼,瘪了嘴不屑地说:你不知道她是专上夜班的呀!看老王灰溜溜的样子,她的语气顿时软了:你这么急嘛,可以打她的手机嘛。
照着服务小姐提供的号码,拨通了。一会儿,阿花懒洋洋的声音便温暖着他的耳鼓了:谁呀?你,你在哪里?你怎么了?这样吧,电话里头说不清楚,你马上坐21路公交车,到终点站——梨树湾——下。
见到阿花一脸热情的笑容,老王就不再埋怨自己倒霉的命运了。面孔藏在口罩里,也不知她是怎么确认他的。阿花接过行李的利索动作,令他想起已逝世多年的母亲。阿花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头问,坐的哪班车,吃午饭没有。他一边回答,一边给自行车让路。巷子很窄,两边是古旧的木板房,店铺里卖些日杂百货。虽是郊区景象,却并不肮脏龌龊。那青石板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都轻言细语的,面容颇有几分古雅。阿花说,这里房租便宜,她租的一套二居室一个月才200元,要是在市中区啊,再少也得七八百的。
阿花从冰箱里端出一盘雪梨搁在茶几上,就进厨房弄饭了。老王抓一个冰凉的梨子,熟练地削皮。在家里,老婆女儿吃水果都让他削皮,因此他削得又快又好。经过他一削,果肉浑圆饱满,好像根本就没长皮似的。老婆好几次怂恿他去电视台参加削皮比赛,有一次都报了名,结果患感冒没去。老王看看客厅里,简单的几样家具,倒也整洁,跟自己回不去的那个家看不出有什么两样。可淡黄色的窗帘在阳光的照耀下,略略透出些红晕,浅浅的,不张扬,很温馨。风吹来,窗帘晃悠晃悠,异常寂静。他只顾着欣赏墙上一幅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明星年画,耳朵听着厨房传过来的炒菜的声音,不留神就让刀子划了一下,痛得哎哟哟叫出声来了。阿花飞奔出来,抓起他受伤的拇指,用嘴吮了一口,叫他紧紧捏住关节,忙去卧室找创口贴。被阿花一吮,老王的泪水就夺眶而出了。他又想起了自己过世多年的母亲。阿花开玩笑说:这么大的人了,受点伤就哭兮兮的,真是没出息。老王想辩解,自己不是为流血而流泪,但一看见阿花那水汪汪的眼睛,就觉得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了。
老王饿了,从来没这样饿过似的。阿花坐在茶几对面,双手捧腮,看他狼吞虎咽,劝他慢点慢点,没人和他抢。阿花问:肉片老不老?老王鼓圆腮帮咽下一口饭,说不老不老。因为他的手指受伤,肉片在锅里多呆了一会儿,老得像牛肉干了,嚼得腮帮酸痛酸痛的。阿花忽然很认真地说:脸上长包,也好,无论你躲在哪儿,我都能把你揪出来。老王听了,为之感动良久。
听完老王东一句西一句讲完荒谬而悲惨的遭遇之后,阿花把他拉进自己的怀里,笑嘻嘻地说:我倒高兴!如果不是这样,我们的一夜缘分也就尽了嘛。我觉得你很特别,是个好人。服侍过那么多男人,没一个像你这样傻乎乎的可爱。她拨开他的衬衣,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的心跳,一边喃喃絮语:你呢,不用担心,老婆不要你,我要你,就住在这儿。休息几天,去治好那两个包,然后找工作。你大学毕业,哪里就饿死了?反正你喜欢呢,就继续住,不喜欢就请便。什么大不了的?捡垃圾都还要活下去的嘛!
一个电话把阿花叫走了。她交代了油盐柴米,说晚上不用做她的饭,便化好妆换了衣裙奔业务去了。
闲着无聊的老王,害怕闲下来又想起那些事,就甩开膀子大搞清洁卫生。刚结婚那阵子,他还是乐于干家务的,可妻子不是嫌他这儿没弄干净,就是那儿的东西没摆放整齐,于是渐渐丧失了心情。他总算明白妻子属于这种人:她剥夺你做家务的权利,换得在你耳边说这说那念这念那的另一种权利。
不到一个小时,老王完成了几道清洁工序。他左瞧右看,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巡查,对自己的快捷和质量很满意。他觉得妻子一天到晚忙个不停,肯定是不会统筹的原因。当然他希望阿花不会像他妻子那样鸡蛋里面挑骨头——瞎挑剔。有好几次,他受不了妻子的唠唠叨叨罗罗嗦嗦,离家出走,走到车站,想随便搭上一辆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特别受不了拿别人丈夫与他比,说这个下海发了财,说那个升官晋了级,弄得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闷坐。
老王做饭填饱肚子,冲了个澡,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十一点了,疲倦得不行,就上床呼呼大睡。一觉醒来的时候,阿花已做好了早餐。
四
老王在阿花的陪同下去过几家医院,照了片,做了CT,查尿查血,什么都查过了,但医生们仍旧各说不一。有的说是良性肿瘤,有的偏唱反调,说是恶性肿瘤。有的说是皮肤感染引起肌肉病变,有的非说是遗传基因变异,虽是众说纷纭,可有一点却惊人的一致:不用治,除了影响外观形象,没什么大不了的关系。老王犯疑:应该说现在的医生见了病人,个个都像绑匪见了人质的,没病说有病,小病说成大病。。。。。。怎么都不拿我老王的两个包当回事啊!该不会是医生怕接的什么绝症吧?阿花说:既是医生们都不愿接的绝症了,管它干什么呢。老王想想也是。
午睡时,阿花冲澡出来,披一件白底蓝花的绵绸睡衣,腰带轻轻地系着,扭了腰,丰满的乳房左摇右晃,令老王一下子来了精神。他们你来我往配合默契,尽情享受欲仙欲死的快乐。老王抚着她的头发,问:为什么和你做爱这么舒服?阿花放荡而幽默地答道:我嘛,专业水平当然非同一般呵!老王接过话头:你的意思是我只是业余水平了?你说说专业水平与业余水平有什么不同?
阿花忽然害了羞,把羞红的脸埋在他的胳肢窝,嘤嘤抽泣,泪水流淌在他的身上,滚烫滚烫的。老王问过阿花的过去,阿花阴了脸不搭理,揣想她一定有着坎坷曲折的人生遭遇。他觉得阿花善良得深不可测,乐观得像一江春水。他认为自己爱上她了,想了解她的过去,想憧憬共同的未来,然而她总是守口如瓶,不透露任何一点往事。这份没有过去的爱,注定了没有未来,只是漂浮在现实,虚幻模糊光怪陆离。
老王到底想家。趁阿花晚上奔业务,他拨了电话回去。第一次是妻子接听,妻子喂喂喂,一连喂了很久,他才平静地应道:我拨的是。。。。。。看来我是拨错了,对不起。他多么希望妻子听出自己的声音啊,可妻子愤愤然挂了机。第二次是女儿接的,她问:你找哪位?你找哪位?老王当然没吭声,但这时就动了回家看看女儿的念头了。
阿花听说他要回家看看,来了兴趣,坚持要陪他前往,并十分热心地帮他设计具体方案和措施。
他们扮着检修天然汽管道的工作人员,按响门铃。开门的是妻子,面色似乎比过去红润了些。老王差点控制不住情绪。阿花很老练地摘下口罩,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解释道:听说你们这幢楼漏汽,公司派我们来检查一下。老王注意到妻子脖子上换了一挂项链。那个男人穿着他老王去年才买的一件深灰色衬衫,高矮胖瘦都差不多,甚至鼻梁有点塌,耳朵有点大,这些都像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难怪妻子认不出这个骗子来!女儿呢?女儿到哪里去了?
按预先设计的步骤,阿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们忙,你们忙,我们看看。妻子去卫生间继续洗衣服,那男人提着水壶去阳台浇花。阿花和老王就去厨房,故意把铁管敲得山响。老王示意阿花,他要去找女儿。阿花低声说:快点,千万千万不能露馅!老王是吃过进派出所的苦头的,当然不想吃二遍苦受二遍罪。
阿花大声说话作掩护,老王身手敏捷地闪过卫生间,一溜烟进了女儿的卧室。女儿全神贯注地做作业,脚边小狗一声叫,让她回过头,惊住了。老王慌忙竖一根食指,一嘘,示意她不要说话。她张开的小嘴慢慢合拢了。老王俯身看作业,字迹工工整整,比过去好多了。他悄悄说:你做得真好!并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赏。女儿高兴地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如玉的牙齿。担心她笑出声,老王赶紧竖起食指阻止。调皮的小家伙也跟着竖起小手指,撮着嘴,轻轻地嘘了一声。
很多年以后,女儿对这位戴口罩的叔叔,保持了一种神秘而亲切的记忆。而老王更是觉得这一次与女儿的交流是他一生当中最最值得怀念的,以后的岁月里,他与女儿不是没有交流,但总是达不到那种境界了。
此刻的老王多想就这样呆在女儿身边啊,看她做作业,看她逗小狗。。。。。。但厨房的阿花大声说:没什么问题啊!他没时间逗留,赶快从荷包里掏出一把女儿最喜欢的巧克力,塞给她。她拒绝。老王记得自己过去教过她,不能随便接受陌生人的东西。一个要给一个推辞,让小狗发现了冲突,它焦躁不安地汪汪乱叫。
阿花拉着老王一路狂奔,上了车了,还不能从那份差点就要穿帮的惊险中回过神来。一路上,无论阿花如何惊叹于车窗外的风景,找到多么有趣的话题,老王就是默着脸,死不吭声。
人在荒园(下)
11
老张真的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组织”什么都晓得,连他研究荒园、耕地种菜、药死老鼠的事都一清二楚。
组织上打来电话,说:你成天捣腾这样捣腾那样,纯属不务正业!鉴于你近段时间的表现,组织决定给你记大过处分,并把每周半斤肉的标准降为每周三两肉。也就是说,从来都是一周吃两次荤的老张从此只能打一次牙祭了。
老张想起自己稀里糊涂的到了荒园,稀里糊涂地“守护”着这不明不白的荒园……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越想越糊涂,越想越不明白。送菜老头该是明白的,可他又聋又哑,和他笔谈么,他又拒绝……
他想起林冲看守草料场的情节来了!
莫非自己也是被发配?林冲是因为妻子长得漂亮,又刚好被高衙内看上,遭陷害,我老张还没结婚,对象都没有呵,谁会陷害我?说是工作需要,为什么恰恰就“需要”我呢?何况这什么都不干,哪一点像在工作呢?
老张躺在床上不起来,一直躺到送菜老头提着一篮子菜来了。
明媚的阳光从那古色古香的书案上,移到窗外去了。园子里的鸟,叫声已略显疲倦。
老头比划着,那意思是问他是不是病了。他不着声,眼泪汪汪的望着老头把菜取出来,送进厨房。老头从厨房出来,径直走到床边,伸手覆在他的额头。他感觉到那是一只苍老而冰凉的手,老茧把他蹭痛了,痛得他满面泪流。
这一天中午,老头留在荒园给老张熬了一大锅粥,又到山上采了一大把草药放到锅里熬。熬好之后,把药端到床边才离开。
12
大病初愈,老张从躺了整整十天的床上下来,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园子里阳光和煦,鸟声啁啾。他忽然想起还有五天就是五一了!小妹结婚,他不能不回去。
他急忙转身回屋打电话。电话显然通了,嘀……嘀……嘀……没人接!
“组织”到哪儿去了!老张接二连三地打了一上午,也都一律是嘀嘀嘀没人接。
老张吃过午饭,作出了一个惊人决定:既然无法请假,也就用不着请假了!他准备私自离开荒园。他的思维逻辑是这样的:你“无组织”,当然怪不得我“无纪律”了!
但是就在他作出这个胆大包天的决定半小时后,老张正忙着收拾行李,电话铃响了。
组织说:公事私事孰重孰轻,相信你自会权衡;你如果不假而归,后果自负;建议你作出最后决定之前,最好仔细读读《守护人员规定》的有关章节。
翻出那本已经破烂不堪的规定,他从头找到尾,也只是找到这样一句,“工作时间不得请假办私事,若擅离职守,按有关规定严肃处理”。“有关规定”是些什么规定?“严肃处理”会怎样处理?通通不得而知。
主意已定,老张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收拾整理好行李,就想:给妹妹送点什么礼物?到商店买点什么,似乎不能表达他这个当哥哥的心意。但是,荒园里有什么东西值得送给小妹呢。
老张走出荒园掩好园门的时候,已是落霞满天。那迟迟不愿归宿的暮鸟们时而聚在一起叽叽喳喳争吵,时而呼哧一声齐齐地飞向远处的山岗。老张的心空里仿佛就有成百上千只鸟扑腾腾飞着。
其实,他记不得来时的路了!
来的时候,因为长途跋涉疲倦不堪,一路迷迷糊糊打瞌睡,根本没心思识别方向认清路线。这时真后悔!不记得来时的路了,又怎么能够顺利地回归呢。好在那次目送送菜老头,看他弯来绕去走了很远很远,对大的方向还有点记忆。
眼看就要转过一个弯了,他不由得回头望去,园子在火一般的夕阳里燃烧着,哔哔剥剥的爆炸声充塞耳鼓。他想,园子的存在才铸就了他的荒诞命运吧。
能够在天黑之前赶到40里外的那个小镇么?
镇上住一夜,一早搭乘客车,下午可以进县城,县城住一夜,一早乘火车,再经过二十来个小时,也许就到家了吧。
老张这样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
但黄昏的时间似乎特别特别的短暂,无论老张怎样快马加鞭,也追不上那落到山垭口的太阳了!这时,夜色从路边的草丛悄悄的爬起来,渐渐散开,模糊了那蜿蜒的山路,远方的森林被染成一遍浓黑。唯有山间农家的灯火,还能让老张勉强能够分辨一下方向。
耳边恍惚听见什么异样的声音,老张毛骨悚然,该不会是狼吧?都夏天了,狼不至于饿得晚上出来找东西吃吧?
老张再一次转过一个山楞,眼前一亮,一条石板路正正的对着一个灯火辉煌的农家小院。那灯不是煤油灯,也不是菜油灯,是电灯!他感到万分惊喜。小时候去外婆家也是这份感觉。不过南方的山小得多,而且山水总是相倚在一块。依山傍水的外婆家,屋前屋后长满了青青绿绿的竹子,竹林里终日游荡着一群觅食的鸡。听见母鸡咯哒咯哒地叫,外婆便喊他去捡鸡蛋,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件事了。
临到跨进院门了,老张有些迷惑:这四周星星点点的农家小院,灯光都是昏昏黄黄的,为什么独独这一家用上了电灯?
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温和地邀请他进屋,并向厨房里招呼:给老张泡杯茶来!
老张困惑不解地问:你……认识我?
中年人笑了笑,幽默地说:未必不认识就不能请你喝茶吗。
老张感到那幽默里有一种十分熟悉的东西,而且那笑容很暧昧,再仔细打量,这人在哪儿见过?哦,想起来了,这是当初叫他来看守荒园的那位干部啊!可是怎么会呢?后来,他给亲戚朋友讲到这儿,他们都会情不自禁地问:怎么会呢?老张总是幽幽然跟一句:怎么不会呢?离奇的一生让他明白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的道理。
第二天,老张被送回荒园。
干部模样的中年人临走时对他说:你就好好地看守园子吧,再也不要干傻事了!想得通也罢,想不通也罢,反正得按规定办,有什么大不了的,人生不过几十年光景嘛。
老张听着,全身发冷,冷得直打哆嗦。但奇怪的是:喷涌而出的泪水,却是热滚滚的,烫脸。他为此琢磨了很长一段时间,却琢磨不透。他想,有些问题之所以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也许就因为它是个永远琢磨不透的问题吧。
13
老张晚饭后,觉得肚子胀鼓鼓的,撂下碗筷,就打算到园子外遛遛。
走到园门口,看见一个经常光顾的人提着斧头进来,可能是看中了哪一棵树。那人犹豫了一,又鼓起勇气停住了,不好意思的说道:来早了,早了!这倒让老张不好意思了。他的意思是说,来早了,没充分考虑到老张的脸面。老张急忙回礼说:没关系,没关系。那人善良而尴尬地笑笑。老张为了化解相互之间的难堪,便没话找话地问:为什么不去对面森林?那人很惊讶地说:你不知道那是私人老板承包了的?护林队员个个腰杆上都别着手枪哩,哪个敢去?
老张听了,很是艳羡,忍不住幽幽然自言自语:别个才是真正的守护人,哪像我……仅凭一本《守护人员规定》,还是莫名其妙的……我到底守在园子里干什么呢?
守在园子里干什么呢?……手提斧子的大胡子也跟了一句,皱眉蹙额地帮忙思考。大胡子口里不停的念叨着奇怪奇怪,突然大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守在这园子里了!
什么?为什么?老张追问。
为什么?你不守在这里,我们又怎么来偷呢!
大胡子兴奋得哈哈大笑。
看他笑得那么得意那么自信,老张沮丧不已,灰溜溜地离开了!
但半夜在梦中也常常被那笑声惊醒。
14
也不知道是第几个秋天了!
但这个秋天就是不一样。老张感觉到那园子里的树叶仿佛一夜之间便落了个干干净净,树干树枝像精瘦的胳膊腿脚,在猎猎西风中不住颤抖。粉白的晨霜罩着屋顶上的青瓦。日夜兼程飞往南方的大雁苍凉地呱呱叫着,掠过荒园的上空,也掠过老张空荡荡的心田。在这样的秋天里,老张感觉到过一天便老了十岁!
然而也就是这个冷得特别早的秋天,让他享受到了春天般的温暖。
这还得从送菜老头的腿脚说起。
老头的腿脚患关节炎,一到阴湿天气,准疼。有时痛得无法走路。因此送菜的任务就只得交给孙女菊花。菊花今年十八岁,体力好,上山打柴下河摸鱼都没问题,走几十里路就根本不在话下。她喜欢荒园里那些破败的亭台楼阁,喜欢那个憨痴痴的看守小伙。当然她的喜欢只是好奇而已。她去过几次,对园子过去住过什么人感兴趣。她问过看守小伙,看守小伙吞吞吐吐说不出个所以然,还红了脸。怎么会脸红呢?她想,莫非城里人的脸皮比山里人薄?也许薄些吧,不然怎么会白生生的。
菊花对镜梳妆,从镜子里瞅见爷爷躺在床上抽旱烟,抽一口咳一声,咳得好像要断气了一样。爷爷的确老了!她想起小时候爷爷背着她上山打猎,那时候爷爷还不哑,打到猎物就一路唱着山歌回家。爷爷昨天晚饭后比划到:爷爷老了,腿脚不行了,以后只有靠你去送菜了。
菊花向爷爷交待好早饭和午饭,就背起背篼,拉开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听见爷爷在身后哇啦哇啦,回过头,以为爷爷有什么嘱咐她,而爷爷只是挥挥手,叫她走。她纳闷:爷爷心里明明有话嘛,怎么又不说了呢?
有些话是用不着说出来的,有些话说出来也和没说差不多,菊花知道。
爷爷心里的想法她明白,根根底底都一清二楚。所以,当转过那个离家最近的山弯的时候,她情不自禁的回头看了看座落在山洼的自己的家,阳光下的青瓦亮幽幽的,烟囱还吐着几缕残烟,就像爷爷刚刚抽完了的烟竿,竹林里那一群白鹅,嘎嘎的叫着觅食。。。。。。这情景打她懂事起就存在了,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此时的菊花忽然有一种深深的依恋。
她懂爷爷,懂自己的家,懂家周围的山山水水,乃至一草一木,却弄不懂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会起这样的变化,终于热泪盈眶了。
这一天,老张很早就起了床。他要赶在秋天的绵绵雨到来之前,把四季豆和豇豆收完,并松好土,准备种些小白菜和萝卜。这园子过去也许是长期种满了花的缘故,土壤依然肥腴,特别适合种植蔬菜。
他把那些豆藤堆在阶沿,忙着松土的时候,菊花就到了。看菊花一脸汗,就从屋子了舀了一盆水出来递给她。菊花洗脸,他又从屋子了捧出一碗温开水,搁在菊花旁边的小凳上。接着松土,有上句没下句的和她说话。他喜欢菊花说话的那个神态:埋头做事,不时的抬起头瞥一眼,眼睛就那么一闪,像流星滑过苍茫的天穹。
念大学也不是没接触过女同学,不但接触过,还喜欢过一个瘦瘦的很机灵的女孩,可那女孩时而和她好时而和别人好,今天因为这样发脾气,明天因为那样发脾气,很难伺候。他们也就分开了。他觉得自己不喜欢折腾,喜欢与心爱的人静静地分享时光,哪怕是阴雨绵绵不能出门的日子,两个人只是默默地静坐。
但菊花一来,好像整个园子都充满了她的身影。她一会进厨房拨弄灶火,一会到菜地摘菜,一会又清扫园子。。。。。。要不了几个一会,整个园子便换了面貌:清爽宜人,整洁有序。他跟在菊花的后面,忽而东忽而西,像个螺陀似的傻痴痴地旋。
15
午饭是四季豆加豇豆加肉煮成,另外炒了个素菜。
没想到这饭这么好吃!老张吃了整整三大碗。菊花看他吃得那样馋,忍不住笑了。问他笑什么,她说:爷爷说你胃口不好嘛。老张摸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不好意思的笑着,憨憨的说:我属猪!没得什么胃病。菊花扑哧一口喷出嘴里的饭菜,笑得前仰后翻,终于捂着肚子了。老张见状,吓住了,赶忙给她捶背。过了好一会,菊花停住了笑声。老张捶背的动作却没有随之停下来,菊花身上那淡淡的汗香让他沉醉。直到菊花扭过头瞪了一眼,他才停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本来午饭后菊花就该离开,但这一天菊花多呆了一会。因为什么而多呆了一会呢,老张后来想不起来了,想了大半辈子,都没有想起来。一些偶然的因素,在我们的人生中常常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但我们却总是抓不住它。老张的下半辈子,把所有的闲暇都用在这上面了,可一无所获。
当菊花走出院门,老张遥望天空,天空乌云密布,隐隐地听见远处的雷鸣。老张叫住菊花,说:等雨下了,再走吧。
不行,爷爷还等着我回去。如果落雨,还要收玉米哩。
好,我不留你。快走,不然,雨就来了!
也就不过一刻钟光景,雷声大作,紧接着狂风咆哮,雨点夹着冰雹从天而降。
老张冲出园子,大声呼喊:菊花,菊花,菊花。。。。。。
他循着菊花离去的山路狂奔。他心里明白山雨带来的山洪的凶猛可怕。
回到园子里,雨还在下。好象这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雨了!
进屋,两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老张拿一张干毛巾给菊花擦头发,菊花一动不动。老张又给她擦脸,菊花仍然一动不动,只是呼吸加快,鼻子里痒痒的酸酸的。这么近距离的看着她的脸,两眼微闭,睫毛幽幽的跳动,嘴唇微张,红亮亮的像一朵即将盛开的玫瑰。
老张的嘴唇贴到了玫瑰上,玫瑰颤抖着,呻吟着。
老张抱着她的腰,紧紧的抱着,害怕她飞走似的。菊花整个人全酥软了,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觉。老张不知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一弯腰就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去了。解去她的衣裳,露出一张鲜红的肚兜,肚兜上绣着几支摇曳的野菊花,再颤抖着手除去肚兜,老张惊呆了:白玉似的乳房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不止。他忍不住埋下头,用灼热的嘴唇轻轻的吻着吸着舔着,菊花扭曲着身子不住呻吟。。。。。。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听见鸟雀呼晴的鸣叫了。
谈起他和菊花的故事,老张会说:我们不懂爱情,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阴差阳错的走到了一起。既没有现在这些年青人之间花前月下的浪漫,卿卿我我的海誓山盟。。。。。。我们有的只是相互的需要。你想,在那么一个荒园里,你别无选择。
问他是不是后悔,他感概不已:没有菊花,我早就自杀了!是她陪我度过了那么多春夏秋冬啊!我为什么要后悔呢?
菊花第二天一早回去的时候,一路上心里痛得慌。
她预感到爷爷出什么事了。
16
老张迷迷糊糊醒来,努力搜寻昨夜的梦境,只想起天昏地暗狂风暴雨,一个人在山涧逃窜,后面是滚滚洪水。。。。。。忽然一个少女把他拉到一个岩洞,少女一笑,昏黑的洞子便阳光灿烂鸟语花香了。后来怎么了?他想不起。
正当他为此苦闷不已,电话响了!
组织上又有什么指示?他拿起话筒,便感觉到对方火药味很浓。
你昨天违背了《守护人员守则》第七条第八款:“未经组织批准,所有守护人员不得与异性接触,更不得与异性发生非正常的关系。”
听到这里,老张一下子就想起了菊花,想起了那个梦的真实和美丽,激动得连连说谢谢组织。很多年后,他还因此感激组织,如果不是组织的这一个电话,他老张就很有可能再也想不起菊花了!
电话那边莫名其妙。不等宣布处罚措施,老张就挂了话筒,跑出园子去了。
远远的听见菊花惨绝人寰的号啕大哭。肯定是爷爷死了,老张想,送菜老头啊,你怎么不等我叫一声爷爷就死了呢!我是你的孙女婿啊!
老人平静的躺在堂屋正中的一块木板上,上午的阳光从大门射进来,暖暖地照在他的胸口上。七八个乡亲围在他身边默默的抹泪,几个妇女在厨房忙着准备伙食。
老张瞅了一眼案桌上的长明灯,泪水唰的一下流了下来。从模糊的余光里,他看见爷爷满面的皱纹,像是屋外纵横交错的沟壑,也曾有过激流奔涌,也曾有过热情洋溢,而此时却是出奇的安详平静。这一刻,老张觉得死并不是过去所想象的那么可怕。后来的经历更让他觉得:死是那么从容,那么肃然,那么庄严,也许是生命的另一种更高级的存在形式。
丧事按照当地的习俗一项一项进行。
道师身批黄袍,画符,念咒,根据生辰八字推算入土时间,勘测墓穴位置及朝向,以及出殡路线等等。其间杀了一只七八斤重的大公鸡,据说做完法事之后,大公鸡就归道师所有。大多数时间,道师的桃木剑穿了燃烧着的符纸,在空中不停的挥舞,而且嘴里念念有辞。道师的形体动作有些像原始舞蹈。小孩子躲在大人背后探出小脑瓜儿。妇女则站得远远的,很有点害怕的样子。屋前院坝里,几条狗友好地追逐着几只猫,而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着的一条花花狗就是菊花家的看家狗。
老张听见几个妇女悄悄的嘀咕:菊花的父亲不死,也有端灵盘的人啊!
从那口吻,老张听出如果不是万般无奈,妇女是不能端灵盘的,而没有端灵盘的男人在这个山村是很没脸面的。
一位头发梳得很整齐的妇女说:要是菊花去年和刘家冲的三娃耍朋友,也不至于没有端灵盘的男人哪。
道师喊端灵盘了,大家的目光齐齐的注视着菊花。
老张从人群后挤到披麻戴孝的菊花旁边,菊花溜了他一眼,热泪盈眶。
未订婚在当地是不算数的,但这一次保守的当地人竟宽容的默许了老张这不算数的孙女婿。和菊花一起披麻戴孝,一前一后的跟在道师的屁股后面转,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转过去转过来。当道师要身体好精力好才行,从上午一直不停的转到晚上十二点过。其间,吃了三次饭,上了三次厕所,所化时间不过一个小时的光景。
回到荒园已经是离开之后的第五天了!
无人看守的园子仍然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该偷的都已经被偷光了,剩下的恐怕将永远剩下去了。
老张的心情可以说是悲喜交集。晚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明月明晃晃的,野菊花的丝丝药香,弥漫空空荡荡的屋子。那屋外草丛的蟋蟀,叫得人心头慌。
菊花睡了吗?他想,一个弱女子竟这样坚强。叫她随自己回来,她说要再陪陪爷爷;留下来陪她,她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17
菊花顺理成章的接下了爷爷给荒园送菜的工作。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次组织上对他们竟没有任何处罚!菊花正常接班,老张依旧看守荒园。老张翻开那本已经破破烂烂的《守护人员守则》,从头看到尾,认认真真研读了三遍。按规定,他与菊花的事触犯了十几条守则,应该受到经济制裁,行政处罚,最后还应该纳入司法程序。但是,这么一件大事却最终不了了之!组织出了什么问题?老张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老张早就作好了思想准备,等着组织的鞭子抽打自己。无论怎么处理,他都会无条件的承受,只要菊花不因此受罪。他认为,一切的过错都是自己造成的,好汉做事好汉当,他没有任何可供推脱的借口!
然而组织的严厉的鞭子却迟迟没有落到他身上,他惶惑,担心菊花,所以主动拨通了电话,向组织请求处罚。
组织不耐烦的听完他的叙述和要求,不容商量地说:
你的事情,组织上已经知道了!至于怎么处罚,谁重谁轻,首先需要调查取证,然后分析研究,最后根据有关法律法规作出决定。
至于什么时候有结论,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
你应该认真工作,将功赎罪!
老张的确有一种犯罪感。
这种犯罪感一直压在心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在问起家人,组织上对他和菊花的处罚下来了没有。最终他也没能释怀,就这样带着一腔遗憾离开了人世。
菊花和老张真正的以夫妻的身份住在一起,好像是他们发生关系的第三个年头。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按照山里的规矩,菊花坐着颤悠悠的小轿而来,一路辗转一路唢呐,锣鼓声,妇女们的笑声,以及花花狗的欢叫声,像一首快乐的山歌从菊花的家唱到荒园。
出嫁前一天晚上,十几个姐妹围着菊花坐歌堂,你唱一只我唱一只,唱着唱着,大家就哽咽不语了!姐妹们的情谊在这个离别的深刻充满忧伤。而那些朴实豪爽的汉子们,你一碗我一碗地喝着烂红苕酿制的苦酒,一个个笑得那么灿烂。
他们的结合全靠了菊花的一位在镇上当副镇长的隔房哥哥,如果不是他的出面通融,恐怕他们就永远走不到一起。因为根据《守护人员守则》,一个送菜,一个看守,不应该住在一处。
所有的仪式都结束的时候,老张知道自己醉了!
朦胧模糊中,看见菊花静静的坐在床边,一张鲜红的盖头还盖着她的头。旁边的红烛一闪一闪,闪得他的视线更加模糊不清了。掀起盖头的那一刹那,老张看见菊花明亮的眼睛流下了泪水,不知是不是幸福,也许是委屈。正当他们宽衣熄灯就寝的时候,突然从床下冒出两个七八岁的顽皮孩子。接着听见窗外传来年青人既暧昧又爽朗的欢笑。
那一个略有寒意的夜晚,老张抱着菊花柔软的身子,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听着菊花的呼吸,听着菊花的心跳,以至梦中的呓语。。。。。。
清晨,老张好不容易睁开眼,发现菊花早已起了床。
穿好衣服,走出屋子,看见菊花弯着腰在菜地拔草。霞光照耀着她,她像一尊塑像立在菜地里,那脸庞圆润的轮廓永远永远的印在了他心底。
18
也许日子就该这样过下去,老张想。
他南方的小城,亲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联系,只有在梦中还时时记起一些破碎的片断,仿佛是自己前生的某些回忆。
他们喂了一头母猪,第二年就下了十来只可爱的小猪。还有十几只鸡,十几只鸭,十几只鹅。。。。。。从此这个千年荒园整日闹哄哄的,不再寂寞。
当那头母猪产下第二胎之后的第九天,他们的孩子出生了。
那段时间,是老张一生中最忙碌的。照顾孩子和孩子他妈,照顾一群小猪和他们的妈妈,照顾那些鸡鸭鹅,还要照顾菜地里的那些蔬菜。。。。。。忙忙碌碌,成天不停的做事。好像刚刚才起床,一晃眼就天黑了似的!
看见丈夫消瘦了很多,菊花暗暗的抹泪。好在菊花身体好,不等月子坐满就下床干活了。
吃满月酒的那一天,所有认识他们的乡亲都来了。园子里摆满了酒席。男女老少嘻嘻哈哈,老张两口子也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笑嘻嘻的招待客人。他们的叫圆圆的小宝贝成了一个小明星,而那条花花狗吃醋了,蹲在屋角汪汪地叫个不停。
酒席上,两口子一桌一桌的敬酒。
中午吃了,晚上又接着。一直到月亮升到半空中了,客人们才举着火把一一散去。
两口子收拾好碗筷,累得动不了了,就躺在床上说着闲话。
不知怎么菊花抽泣起来。
怎么了,菊花?
菊花,菊花,怎么了?
要是。。。。。。爷爷还在。。。。。。该多好啊!
老张安慰着她,给她擦去泪水。
听见圆圆大哭,两口子一翻身便爬起来。菊花从摇篮里抱起小家伙,小家伙哭得更厉害了!直到菊花解开衣襟,把乳头塞到他嘴里,他才停了哭声。老张的目光让菊花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脸红了。
他们在一片忙碌的岁月里,不知不觉的习惯了荒园平静而美好的生活。
于是,老张就当起了儿子的启蒙老师。有趣的是,菊花也跟着一起学认字写字。菊花的认真劲经常让老张感慨不已,他常常这样教育那调皮的儿子:你看你妈学得多认真啊,你应该向她学习啊!
后来,菊花能读能写的时候,孩子已经到镇上读初中去了。
孩子每个星期回来过周末,总要带回很多新鲜好奇的话题。
有一次,孩子问父亲是不是从南方的某个城市来的。
父亲说:是的。
孩子又问:你为什么大老远来到这里呀?
父亲一脸严肃的说:为什么?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孩子看看父亲脸色不对,就转移了话题,说:我想去南方看看我的婆婆爷爷。。。。。。
父亲无语,抽身走了。
去南方探亲的事,菊花也提了好几次,老张说:你以为我不想啊,这么多年了,我为此逃跑过无数次,一次次被捉回来,我绝望了,伤心了啊!现在我根本就不去作这种非分之想了。
菊花陪他伤心流泪。有时宽慰他说:如果不是你的这个命运,我们会走到一起吗?会有我们的圆圆吗?
19
后来,菊花又找到她那位当副镇长的隔房哥哥。
哥哥为他们一家子的南方探亲之行,铺平了道路,还送了一笔路费。
但是,几天后,真的回到那个小城的时候,老张却痛苦不堪了!
房子还是原来的房子,可推开房门出来的已经不是父亲母亲,也不是哥哥妹妹,连邻居都全是陌生的面孔,说起过去的张家,大家直摇头,没有任何人知道,哪怕那么一丁点的跟张家有关的信息。老张围着四合院中那棵黄角树转了好几圈,泪水流得一塌糊涂。想起小时候与哥哥爬到树上,而妹妹爬不上去,呆在树下大哭的情景。。。。。。老张伏在树干上呜呜地哭,孩子睁着一双迷惑不解的眼睛看妈妈轻轻的拍打着父亲那颤抖的后背。四合院里的居民都出来了。有热心人建议他们去居委会问问。
问过居委会,问过办事处,问过派出所,问过民政局。。。。。。该问的都问过了,还是一无所获!有人说:他们一家子移居加拿大了。有人说:他们一家子在几年前的一场大火中无一幸免。还有这样那样的很多说法。
回到荒园,老张大病一场,三个月后才痊愈,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十岁。
从此,他们一家再也没人提到南方,提到小城。
20
儿子念高中了!老张与菊花的生活平静如水。
老张继续着他对荒园历史的考证,资料整理了厚厚的六大本,不时提供给前来考察的专家们看,并不厌其烦地作详细的解释。而菊花管理着那些大猪小猪,那些鸡鸭鹅,还有菜地。闲下来的时候,两口子就坐在园子门口晒晒太阳,说说闲话。
但一个秋风苦雨的深夜,一个电话击碎了他们这种知足常乐的平静。
组织上说:老张应该回到南方的那个小城,因为当时负责派遣的干部把名字看错了。
也就是说,他这几十年所干的事都是另一个人的任务,他根本没资格在这儿守护园子。
这个消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犹如一个晴天霹雳在荒园的上空轰的一声炸响了,可怜的老张顿时觉得耳朵听不见了,眼睛看不见了,四肢不住的颤抖。他清楚的记得,从此以后,自己只要一听见稍微大一点的声响,全身便痉挛不已。看过无数的医生,大医院的,小医院的,甚至跑江湖的郎中,他们都在检查了一番之后告诉他:你这病其实不是什么病!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精心休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想把他治好,目前还没有什么有效的药物和办法。
几十年的光阴啊,就成全了别人的一个小小的错误啊,老张每每想到这一点,就止不住泪水。
但是,老张是不肯离开荒园的,一是因为他几十年煞费苦心的考证还没有结果,二是因为南方小城已经没有任何一位亲人了,甚至那些儿时的伙伴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啊!回去干什么呢?他完完全全爱上了这个谜一样美丽的荒园,爱上了这附近的偶尔充当一下小偷的可爱山民。他觉得自己喜欢这种生活,虽然也曾无数次逃离,无数次准备自杀,但最终他爱上了自己的这一份荒诞的命运。
然而,组织毕竟是组织,组织的命令不容抗拒。
念高中的儿子自然很喜欢南方那个小城。
坐在轰隆轰隆的火车上,老两口默默无言的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山峦和村庄,看着看着就双双进入了梦乡。儿子一边哼着流行歌曲,一边翻看一本时尚杂志。
几天的车船辗转,他们一家子终于抵达目的地。
那是一个下着朦朦细雨的傍晚,他们从船上顺着人流走出来。码头上灯火通明,旅客提着大包小包挤挤挨挨,出租车鸣着兴奋的喇叭,人力三轮叮叮叮的招徕客人。
只有一把伞的他们,相拥着走在不太宽阔的街面上,温暖的背影愈来愈模糊,愈来愈远。。。。。。
毕于2005。6。15
(历时2年)